新浪网友：南轩

鸡枞是一种野生菌,只生长在云南这一片神奇的土地。大概因为鲜鸡枞的味道如鸡汤般鲜美,故而得名。每年的七八月间是鸡枞上市的日子。一场透雨后的几天内,鸡枞便在草丛间或林荫间长成了,一朵朵如或收拢或擎开的伞。到这个时候,便有许多农民到山上挖鸡纵来卖。

物以稀为贵,一年中仅一段时期内成为餐桌上“山珍”的鸡枞自然价格不菲,加之寻觅鸡枞着实不易,一斤鸡枞少则几十元,多则上百块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大家为了一饱口福,仍然愿意买那么几斤解解馋。有我这样一个爱吃鸡枞的人在家,每年父母也就免不了到野生菌的市场上逛那么几圈了。午饭后的光景是到市场买鸡枞的最佳时机,这时的市场也就显得分外热闹,买家穿梭于各个摊位之间,在挑选菌子的同时与卖主讨价还价,最后大都拎着一兜鸡枞满意地离去。

鸡枞的做法颇多,蒸、炒、煮皆可,但在我看来,味道最好的,莫过于油炸。而在这些做法中,最复杂的,也莫过于制作油炸鸡枞。从买、洗、晾、撕片,到下锅、炸干、放佐料,再到起锅,整个过程需一气呵成。记得小时侯,每到吃鸡枞的时节,我的工作之一便是在鸡枞出锅后迫不及待地钻进厨房,将还带着油温的鸡枞放进嘴里美美地咀嚼一番,然后带着十二分的满足贪婪地一遍遍嗅那鸡枞的香气,盼望着下一次吃饭时间的来临。

倘若买到了合意的鸡枞,那么那天就不再有闲功夫了。通常都是晚饭后全家三个人一齐上阵,一边刮菌把子上的土,一边洗菌子。两三公斤菌子看起来虽然不多,洗起来却颇麻烦,泥土总是顽强地藏在菌子上凹凸不平的小坑小洼里,而又要防止把娇嫩的菌帽洗坏了,因此往水池边一站少说也得要一两个小时。这一段漫长的时间往往就成了我们一家人的“座谈会”,通常都是以我向爸妈描述学校里的见闻为开头,慢慢地一家人就聊起来,学习、生活、感受、文学、影视……不一而足。这样的谈话使得我不再惧怕洗菌子这种简单而无聊的活动,而在这期间,我居然也在水池边学会了不少东西,记得我现在仍能倒背如流的长诗《琵琶行》就是那会和母亲一人一句那么背下来的。

菌子洗完后,经过简单的晾水分和撕片的程序,就该下锅了。从前炸鸡枞的过程都是父亲一个人在厨房里完成的。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就看能看到父亲的身影在灶台边忙碌,不绝于耳的是抽油烟机嗡嗡的轰鸣声。而这个时候,我就侯在电视机旁,等着鸡纵的出锅。从前不觉得,但是我自从自告奋勇地炸了一次鸡枞后,才发现这个过程是多么地艰辛：一锅鸡枞从下锅开始,慢慢地水分被炸干,再到变成金黄色,香味渐渐地溢满整个厨房,到最后放佐料拌匀,起锅,至少需要两个小时！而就在这两小时的过程中,既要时刻掌握好火候,还得时时翻动鸡枞,以免炸糊了。虽然手里掌着的,只是一把没有多少重量的锅铲,但两个小时铲下来,也觉得胳膊发酸。而原来觉得老也洗不完的鸡枞,炸完后不过就能盛一碗。这真让我觉出想品尝到美味要付出多少代价。

今年暑假在家的时候,照例又是吃鸡枞的时节。想到做油炸鸡枞的劳苦,我说在假期里炸上一锅,在家里吃吃就好了,父亲和母亲却执意要另外炸一瓶让我带到北京,我说不用,母亲却说我始终是南方人,难免吃不惯北方的饭菜,有那么一点家乡的东西下饭,胃口也会好一点。父亲也说带给宿舍的同学尝尝鲜也好,东西虽然不多,毕竟也是云南的特产,于是只好答允了带一瓶。其实在北京生活了一年,我早已习惯了北方的饭菜,倒是宿舍里的同学对这瓶油鸡枞都赞不绝口,不几天就吃了个瓶底朝天,这也倒算是对炸这一瓶鸡枞的辛苦劳动最大的肯定了。

现在有时一抬头看到架子上盛鸡枞的空瓶子,就难免联想起假期里接连几次做油炸鸡枞的日子来。那段时间鸡枞的长势并不如往年那么好,有的时候两三天都没有好鸡枞在市场上卖,但一向有午睡习惯的父亲还是每天午饭后都去市场上逛一圈,有时甚至一天去两趟。我有时劝父亲不要那么辛苦地天天跑,父亲却说：“一年里就那么几天能吃上鸡枞,趁着你在家,多弄一些。”八月的时候,恰好是四年一度的奥运会在雅典开赛,为了弄鸡枞,父亲放弃了观看好多场他喜欢的比赛。终于有一天父亲得空了,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比赛,当我为中国队的健儿们争金夺银而大呼小叫时,父亲却不知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就在那么一瞬,我感觉鼻子抑制不住地发酸。父亲确实老了：他一向自诩头发好,两鬓却也有了银丝；他的手因为常年辛苦的机修工作已变得十分的粗糙；他的腰板也不再挺得笔直,听母亲说有几次夜里父亲腰疼得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坐着__父亲有腰椎骨质增生的毛病,但为了为他的女儿准备一瓶油炸鸡枞,他依然那样成小时地站在水池边,站在灶台边……

临走的时候,我带回北京的箱子里多了满满一瓶油炸鸡枞,外面严严实实地裹了一个母亲亲手缝制的布套子,为的是防止瓶子漏油。这一个普通的瓶子,装的不仅是鸡枞,还有父亲与母亲的心和嘱托,让我虽然身在千里之外,仍然能与他们时刻相连。

箱子沉沉的,瓶子沉沉的,那一瓶油炸鸡枞,陪着我走千里路,洒万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