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要：“……越过西岸所有的屋顶、塔顶、树顶,堂堂崛起布拉格堡嵯峨的幻象,那君临全城不可一世的气势、气派、气概,并不全在巍然而立,更在其千窗排比,横行不断一气呵成的逾然而长。不知有几万烛光的脚灯反照宫墙,直觉连延的白壁上笼着一层虚幻的蛋壳青,显得分外晶莹惑眼,就这么展开了几近一公里的长梦。奇迹之上更奇迹,堡中的广场上更升起圣维徒斯大教堂,一簇峻塔修芒毕厉,凌乎这一切壮丽之上,刺进波希米亚高寒的夜空……”这是余光中《桥跨黄金城》中的文字,读毕掩卷,一闭上眼睛,就仿佛置身于布拉格清寒的冬夜,从寂寥的星空俯视那片无与伦比的壮丽与孤傲。

客居欧洲的一年中,空闲时间可以到处旅游,如同把欧洲的精华如Espresso那样盛在小杯中,细细地品味个中的幽香。

对我来说,最想去的城市莫过于布拉格。在欧洲的其他名胜早已在国内挂历和画报上为人们熟知的时候,这座“欧洲最美丽的城市”却始终只是一个名字,而这个中性的名字甚至没有给人任何想象的余地——既不像“伦敦”暗示着庄严伟岸,也不似“翡冷翠”满溢着玲珑和诗意。后来,在终于有机会接触到有关这座城市的种种片断时,印象中的布拉格,却是充满了灰冷的色调和严峻的气质。

在《谍中谍》里,布拉格是杀机四伏、动荡不安的。城中街巷里泛着冷光的鹅卵石地和仿佛深不可测的伏尔塔瓦河(又名魔涛河)将一出好莱坞反谍片的诡秘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而居住在布拉格的犹太人卡夫卡,更是把这种危机和不安无限地放大了。他的世界是一个缠绕着梦魇的荒寒所在,人情疏离,困境重重,人们在困境中举目四顾,左右奔突,却往往发现自己在一个强大世界的掌控下,无路可走。Kafkaesque因此成为荒诞和恐怖的代名词。卡夫卡的梦魇在纳粹上台后不幸成为现实。他的三个妹妹均死于纳粹集中营,而在整个布拉格,“二战”期间有七万犹太人死在纳粹的屠刀下。他用阴郁的眸子,透视了自己的前世和今生。

布拉格的谜一样的气质令我的好奇心日渐浓重,不过又担心它的冷峻过于慑人,于是选择了一个最明媚鲜丽的季节前去探访。

七月的欧洲风和日丽,天高气爽。明黄色尾翼的飞机轻轻地掠过英吉利海峡,只消一个盹儿的功夫,便飞临了中欧。飞抵布拉格的时候,云层下时隐时现的是树色茵茵、起伏浅缓的丘陵和山坡上红瓦的房子。伏尔塔瓦河犹如一条幽蓝的缎带蜿蜒而去,河上的一座座桥错落有致,精巧可爱。只这一眼,先前印象中的阴冷便烟消云散。我更像被施了魔法,眨眼间降落在一个温煦安详、充满阳光的国度。下了飞机,检查我们证件的是一位金发的捷克女警官。斯拉夫美女果然名不虚传,面前这位女警冷艳精致的脸庞并不逊色于任何一部007片中的邦德女郎。布拉格机场的建筑非常现代化,但是停机坪上多半是捷克航空的飞机,显然这还不是一个非常国际化的空港。

我们到的时候正值周末,下榻的旅舍处在一个幽静的街区,周围的民居大多是多层的旧楼房,虽然旧,但维护得还算可以,街道也非常整洁,令人印象最深的是,几乎各座楼里的每个窗口都摆放着盛开的鲜花,散发着盎然的生机与活力。放下行李,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去河边。在欧洲大多数中小城市,周末的街道上往往有些冷清,人们都忙着在家伺弄花草、料理家务或者看书读报,但是当我们走过大街小巷,离河边越来越近的时候,酒吧和餐馆多了起来,人声和有轨电车的叮当声也渐渐高涨起来。终于,街的尽头出现了一座桥,走在桥上,脚下就是斯美塔那用他的音乐倾心描绘的伏尔塔瓦河,蓦然回首,布拉格城堡正耸立在澄澈的江流和湛蓝的晴空之间。

与大多数世界名城一样,布拉格的精华都在于一条河的两岸。其中布拉格城堡位于伏尔塔瓦河右岸的一座山丘上,而河的左岸,则是同样著名的老城区。布拉格城堡实在是一个太笼统、太简单的名字,它其实是一个历经六个世纪风雨建成的一个建筑群,其中包括数座教堂和皇家宫殿,还有一座皇家画廊。建筑从河边开始,沿着山坡层层而上,每一座单体的皇宫建筑都极尽壮观,再把它们横着连成一片,又是建在半山腰上,你就可以想象得出个中的气势。山顶的广场上,矗立着欧洲最大的哥特式教堂之一的圣维徒斯大教堂。这座教堂从1344年开始兴建,直到1929年才最后建成。教堂高耸入云的双塔是布拉格的灵魂所在。在夏日的傍晚,那尖顶少了几分凌厉的气势,但依旧像拾级而上的交响乐中的高潮那样摄人心魄。直到夜幕降临,随着双塔渐渐成为黑黝黝的剪影,那高潮才渐渐平息,淡去。

而此时,游客云集的老城区的大街小巷里,热烈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老城的中心是胡斯广场,从青锈斑斑的胡斯雕像脚下开始,小巷子如蛛网般往四周散去。布拉格是一座适合步行漫游的城市,你可以信步在那迷宫一般的巷子里穿行,你可能会迷路,发现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但是你永远不会觉得乏味,整个老城的建筑多为巴洛克式,用料考究、精工细作,几乎找不出一幢与传统风格格格不入的所谓现代建筑。而每幢建筑又略有不同,颜色有粉蓝的,粉绿的,粉红的,让人感觉像是到了童话世界,但最多的还是红顶黄墙的建筑,这也就是为什么布拉格又被称为“黄金城”。

巷子里布满了各式商铺,出售各色捷克特产——水晶玻璃、印花彩瓷、石榴石的饰品,还有布艺玩偶。当然,餐馆和咖啡馆也是比比皆是,有意思的是,很多地方都以作家艺术家的名字命名,诸如“普希金餐厅”、“维瓦尔迪咖啡馆”等等。

捷克的物价十分便宜,因此,在长期忍受英国的味如嚼蜡的水煮西兰花和白灼鸡脯肉之后,能够在餐馆的烛光下美美地享用一顿金黄酥脆的烤猪肘,无疑是此行的重大收获。当然,有收获的不仅限于肠胃,布拉格不愧为德沃夏克和斯美塔那的城市。老城巷子里的教堂和礼堂里随处都有音乐会。街头散发的广告也多半是有关音乐会的。从未见过音乐会如此大众,如此普及。花费约合几十元人民币坐到教堂里,不用穿晚装,也不用打领结,就可以聆听一席巴洛克风格的天籁之音。这种音乐会规模不大,演奏的时间通常也就一个多小时。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在老城里且走且停,从这个教堂到那个教堂,一整天都浸淫在音乐中。捷克人的艺术素养普遍都很高,如果仔细历数一下,它所孕育的音乐家、画家和作家占总人口的比例可以说是世界各国中数一数二的。这与捷克人的恬淡求真的个性不无关系。

在著名的查理大桥上漫步,你可以充分感受到这一点。查理大桥是伏尔塔瓦河上最负盛名的一座桥,也是唯一的一座步行桥。宽阔的石子路的桥面两边,一字排开有画摊和出售自制手工艺品的摊位,而最多的还数露天音乐家。他们对表现的渴望远胜于对收入的关注,观众们也三五成群流连忘返。在他们身旁伫立着查理大桥桥栏上的雕塑。这些石雕的宗教塑像共有三十一组,因为年代久远,雕像有些发黑了,远看就像一群黑衣人,神情肃穆,举止苍凉,颇有一些震慑感。而它们脚下拉琴的那些布拉格人双眼半闭,表情祥和,沉醉于自我表达和遐想……一刹那间,有关布拉格的两种印象——阴冷的和温暖的——撞到了一起。从前曾看到过一张照片,那是冬日的查理大桥,沉沉的阴霾下,一场薄雪覆盖了桥面,桥上并无一人,苍白的新雪映衬着桥上的黑衣群像,显得分外肃杀,让人想起“布拉格之春”过后乍暖还寒的时节。而今冰雪早已融化,沐浴在夏日河上的风里,我感到了深深的暖意,而这暖意,更多地来自周围这些平凡而快乐的布拉格人。是他们心底那一簇安详而执著的火苗,最终带领他们走出了严冬,从梦想走向了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