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尼斯静静死去
2005-10-20 17:06:00 字号:[大 中 小] 选择背景色:
我来说两句
从托马斯?曼、瓦格纳,到阿拉贡和罗伯特?白朗宁,“死在威尼斯”仿佛是一个寓言,一句谶语,使威尼斯这座本来就够神秘的城市变得更加暧昧和扑朔迷离……
大学时代读卢梭的《忏悔录》,记住了这样一个情节:卢梭三十几岁的时候,因为公务来到一座陌生的、“仿佛天堂一样”的城市。有一天,他认识了一个年轻的妓女,并跟着她走进了她的卧室。可是,这时候他忽然感到,不是欲火在燃烧着他的全身,而是冰块在他的血管里奔流。因为他发现,这个女孩子不仅年轻、美丽,而且善良、高贵,仿佛是大自然、美神和爱神共同的杰作。在他看来,她的精神,她的肉体,她的一切,都是尽善尽美的,这样一个人,王公大人都应该做她的奴隶,君主的权杖都应该放在她的脚底,然而她却沦落为可怜的娼妓,供人蹂躏!这个晚上,心地同样善良的卢梭,忍受不了内心的痛楚而热泪盈眶,哭得像一个小孩一样……翻译家把这个女孩子的名字译为“徐丽埃妲”;这座城市,就是威尼斯。
在威尼斯,连妓女都美丽得像女神一样。——这是这座欧洲名城通过卢梭的故事,留给我的最早的记忆。
二十年后,我也来到了阳光明媚的威尼斯。像当年的卢梭一样,我漫无目的地徜徉在它石板铺成的小巷里,一边倾听和寻找着那些不知从哪条水巷传来的歌声和琴声,一边欣赏着那些擦肩而过的和穿着入时的女郎。
原谅我吧,亲爱的海明威
我给自己安排了一整天的时间,在大运河末端靠近海关大楼和河口处转悠。
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有一首诗,写到威尼斯日出时的景象:晨钟响起了。——所有的河道都闪着颤巍巍、暗淡的微光,永恒之城的轮廓脱去了像梦幻一样的黑夜的衣裳。
我此时正是在这耀眼的晨光里穿行。金色朝阳的碎片,散落在所有的屋顶上和钟楼上,鸽子们迎着熠熠的光彩咕咕地、温柔地叫唤着……
我向导游小姐打听诗人邓南遮住过的“玫瑰小屋”,导游也没去过,她只好向一位贡多拉船夫打听。一连问了三位船夫,才打听到“玫瑰小屋”在学院桥附近。然而船夫说得并不确切。我们费了很多周折,冤枉坐了半个多小时贡多拉,才找到了那座小巧、漂亮得像一个童话小屋似的房子。弃舟登岸,满怀朝拜的心情走近这座小屋,不料正逢诗人故居维修,我们不得其门而入,只好怏怏返回。
忽然想起了俄国大画家列宾的一句话:“在威尼斯,一个最下等人家的烟囱,仿佛都是由某一位惊人的建筑天才设计和修造的。”此言极是。
在百合圣母站上岸步行,我看到了另一处“文化遗迹”——“苔丝德蒙娜之家”。这是一座建造于15世纪的小型府邸,据说是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中的元老勃拉班修的女儿苔丝德蒙娜住过的地方,她和那个有着奇伟的仪表和高贵的德行的“摩尔人”的爱情,就发生在这座老房子里。这里因此成为一处令后人向往的名胜。
午后,我在圣马可下游站台上小坐。一抬头便能看到那家著名的哈里酒吧(Harrys Bar)。这个酒吧是由美国人哈里出资,在30年代初开设的,当年海明威、普鲁斯特等作家都是这里的常客。
海明威每次从泻湖打猎归来,都会来此喝上一杯,好几次甚至喝得酩酊大醉。正是在此期间,在大运河的落日斜晖和船夫们的歌声里,他完成了那部引起过争议的作品《河的那边和树下》。
还有不少电影明星、摇滚歌星、意大利王室成员、甚至一些国家元首,也都对这家老牌的酒吧和咖啡馆青睐有加,时常光顾。因为拥有这样一些值得荣耀的客人,再加上这里靠近热闹的圣马可广场,所以哈里酒吧永远都是宾客盈门,价位也非一般旅游者所能消受起的。
我本想咬咬牙豁出去一次,就到海明威坐过的地方坐它一坐,日后足可借以炫人。但主意甫定,旋又打消。看看钱包,早晨出门时实在所带不多,如此囊中羞涩,只怕是进去容易出来难!再说啦,能在哈里酒吧喝一杯咖啡的钱,足够我在随便哪家露天酒吧喝好几个下午的了。那么,对不起了,亲爱的老哈里;原谅我吧,亲爱的海明威!
莎士比亚的老桥
威尼斯街上看不见车辆。除了偶尔乘坐一下贡多拉,游逛威尼斯只需步行。而步行时常常才走下一座小桥又弯上另一座桥。有些桥的名字叫得很怪,如“拳头桥”、“赤脚桥”、“客气桥”、“麦杆桥”等。
威尼斯最有名的桥大概要数里奥托桥(Pontedi Rialto)和叹息桥(Pontedi Sospiri)。里奥托石桥出自桥梁建造师“桥家”安东尼(Antonio Da Ponte)之手,是威尼斯“人气”最旺的一座桥。莎士比亚的名剧《威尼斯商人》,写的就是发生在这座老桥一带的故事(虽然莎翁并没到过威尼斯)。
威尼斯商人的狡诈、贪婪是臭名昭著的,不仅莎士比亚予以了辛辣的讽刺和嘲弄,18世纪的哲学家和道德伦理学家孟德斯鸠,在亲眼见识了威尼斯大肆敛财和沉迷享乐的风气之后,也表示了自己的不满。他在《从格拉茨的海牙之旅》中写道:“我不喜欢一个不致力于使自己变得可爱,变得有道德的城市。甚至它(威尼斯)给我们的逸乐,那些作为补偿夺去了一切的逸乐,也开始教我不悦。”
里奥托桥地处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在19世纪以前是衔接运河两岸的惟一通道,如今依然是游人如织、商贾熙攘,所有来到威尼斯的人必定会“到此一游”。遥想当年,兼容并包的威尼斯商人们,肯定对所有富丽堂皇的东西都充满兴趣,于是,无论是东方丝绸和香料,还是波斯地毯、拜占庭锦缎和各种杂货;无论是土耳其灯罩、希腊圆柱,还是哥特式或巴洛克式建筑风格……都像物品集散地一样汇聚到这里。只有站在这里,你才能感受到拜伦那感叹的诗句“欢乐的家园,财富集散的中心”是何其真切。
里奥托桥最初是木制结构的,16世纪时因木桥腐朽,不胜负荷,才改为石材建造。据说当时米开朗琪罗、珊索维诺等艺术家都曾拿出过各自的设计方案。这座老桥桥面比较宽阔,中央通衢两旁是生意红火的商店(我在这里为自己挑选了一条深蓝色的洒花领带),两边外侧围着做工精致而坚固的护栏,可供游人凭栏欣赏大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伤感的人从桥下的逝水,也可想见世事的流转与变迁……
“叹息桥”也可译为“奈何桥”。实际上这确是一座远离了欢乐与热闹的桥。它建于1600年,位于圣马可广场总督府后面,衔接着总督府和新监狱。据说从前坐牢的犯人都是在清晨被检察官提审,然后处决。犯人受刑前都要经过这座有盖的老桥,从桥上缝隙里看到最后几道天光,然而他们徒唤奈何,只能发出一声声沉重的叹息。老桥因此而得名。
拜伦在他的叙事长诗《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第四章里写到了这座桥:我站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上,一边是宫殿,一边是牢房。举目看时,许多建筑物忽地从河里升起,仿佛魔术师挥动魔棍后出现的奇迹。千年的岁月用阴暗的翅膀将我围抱,垂死的荣誉还在向着久远的过去微笑,记得当年多少个藩邦远远地仰望,插翅雄狮之国的许多大理石的高房:威尼斯庄严地坐镇在一百个岛上!如今桥上没有犯人的叹息了,却天天挤满了好奇的观光客。
我实在有点忌讳这座老桥的名字和它的来历,所以只远远地了望了一下,没有上去。不知别的游客站在那里会有着怎样的感受。
“死在威尼斯”
有一个大神秘,隐藏在威尼斯红尘干云的繁华里:总有一天,整个威尼斯会沉到亚德里亚海的水底里去,这是它最美丽的结局。——我不止一次地听人这么说过。在托马斯?曼的小说里,在巴雷斯的小说里,在罗布莱斯的电影里,在朱天文的小说里……我都听见过这样一个声音:“只有威尼斯,能够决定我的命运!”
仿佛全世界的恋人们,都在关注威尼斯的未来。同时,仿佛全世界的恋人,都愿意去威尼斯,寻找自己的幸运星座,甚至将自己的生命,交给这座天天都在下沉的城市。
托马斯?曼完成于1912年的一部小说,标题就定为《死在威尼斯》。作品里的主人公——一位崇尚希腊理性主义的艺术家艾森巴赫,在威尼斯的丽渡(Lid o)找到了自己理想中的美的化身———英俊少年达斯奥。从此,艾森巴赫陷入了一种畸形的追逐的激情之中而不能自拔,那业已筑建起来的人格结构和道德范式,都被自己近乎狂热的迷情所推翻,威尼斯的海浪漫过了他理智的堤岸,摧毁了他精神上所有的沙土城堡。但他最终没有追求到他心中的幻象。他在绝望中魂断丽渡,倒毙在空旷的沙滩上……
“死在威尼斯”仿佛是一个寓言,一句谶语,使威尼斯这座本来就够神秘的城市变得更加暧昧和扑朔迷离。
威尼斯是一个天堂。让我们追想一下吧——
音乐天才瓦格纳,与威尼斯一见钟情,斥巨资买下了豪华的温德拉敏宫(Vend ram in)中一层半的房子,并在这里完成了抒情悲剧《特里斯丹与伊索尔德》的第二幕。瓦格纳暗示,能使特里斯丹和伊索尔德这两个情人最终结合在一起的,不是别的,只有死亡。1883年2月13日,音乐家自己因心脏病死在华丽的温德拉敏宫里。然后大幕落下,星宿归位。
法国诗人阿拉贡也有一个隐秘的愿望:到威尼斯去结束自己的生命。
诗人罗伯特?白朗宁一生的最后时光,是在威尼斯度过的。1889年,这位因为拥有一位兰心蕙质、柔情似水的诗人妻子伊丽莎白?芭蕾特,而受到老诗人华滋华斯钦慕的诗人,怀抱着他所创造的那个伟大的爱情童话,在美丽的雷佐尼可宫(Ca Rezzonico)与世长辞。
还有那位为我们留下了一座收藏颇富的“古根汉现代艺术馆”的美国富家女子佩姬?古根汉,生前,她将自己的资金和爱情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那些当时并不见容于这个世界的抽象派、立体派和超现实派艺术家们——毕卡索、达利、米罗、基里柯、马里尼等现代艺术大师的作品,在这个艺术馆里都有收藏;死后,她的骨灰也安葬艺术馆花园的墙根下,她用不死的灵魂看护着那些属于全人类的艺术珍宝。陪她安息在这里的,还有她生前养过的几条老去的狗,狗的墓碑上写着“我的孩子们”的字样。
还有一位诗人,虽然没有“死在威尼斯”,但他把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留在了威尼斯——或者可以说,他生命的一部分,“死”在了威尼斯。他就是法国浪漫派诗人缪塞。位于斯拉夫河岸大道上的丹涅利大酒店(Hotel Danieli)的十号房间里,收留着这位浪漫派的宠儿与女作家乔治?桑的一段浪漫和伤心的爱情故事。
诗人的丽渡与狗仔队的狂欢节
在大运河转弯处的圣托马水上巴士站斜对面,有一座名为“莫契尼哥”(Paiazzo Mocenigo)的古老府邸,1818年,诗人拜伦曾在这里居住,完成了伟大的《唐璜》的最后篇章和其它一些抒情诗。
拜伦在威尼斯期间,是他创作上发挥得最好的一个时期。亚德里亚海上汹涌的波浪,与这位高山、大海的歌手心中的激情相互应和,威尼斯的许多地方,都唤起过诗人高贵的情感与想像力。
那时他常常在大运河里逆流游泳,从中流击水中获得灵感和激情。他说过:“如果我的生命像锦缎的纺织,上面也织着一些快乐的时日,那么,美丽的威尼斯,你的颜色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迷恋着亚德里亚海不羁的波涛,曾经用了四个钟头,从丽渡(Lido)一口气游到圣马可广场。他这样歌唱过:“在寂寞的海岸上自有一番销魂的欢欣,在大海之滨,有一种世外的境界,没有人来打扰,海的咆哮里有音乐之声。”
丽渡本是离威尼斯不远的一个狭长的沙洲,在19世纪初却因拜伦、雪莱等诗人常常光临游玩而知名。拜伦的《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的第四章,就是在这个宁静的小岛上的橄榄树下完成的。
到了20世纪,丽渡已是十分繁华和时髦的度假胜地。有人说,威尼斯最豪华的酒店和海滨浴场,都建在丽渡,因为这里已然成了欧洲各国的王公贵族、电影明星、富翁富婆的度假村。根据托马斯?曼的小说《死在威尼斯》改编的同名电影,主人公艾森巴赫下榻的浴场大饭店,至今仍然以其高贵、优雅的姿容和十足浪漫的情调,吸引着那些前来寻梦的风雅情侣。
自1932年开始举办的,每年夏季的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更是以美丽浪漫的丽渡为大本营。这是世界影坛的盛会之一。一到夏天,不仅世界各国的电影明星和大导演们都会云集丽渡,就是全世界的狗仔队,也都蜂拥而至,狂欢至极。丽渡成了他们真正的天堂。
我一直爱你,大海!在少年时期,
我爱好的游戏就是投进你的怀抱,
由你推送我前进,像你的浪花一样,
从童年时代起,我就迷恋你的波涛……
丽渡四周的海水真蓝。这正是拜伦所歌唱过的“深不可测的靛青色的海洋”。
望着亚德里亚海深蓝色的柔波,想像着年老的海神波塞冬,正在远处的小岛边逡巡,温柔地看护着嬉戏在大海上的每一个生命,我也真想像拜伦和雪莱那样跳下去畅游一番,去用自己赤裸的身体,“感受一次海水的变幻”。
“这里才是打开一切的钥匙”
一个人在迷宫似的小巷里转悠,为我指路的是两张可以供我“猜测”的意大利文的威尼斯地图。一张是以桥(Ponte)为主要参照标志的;一张是以街道(Calle)为主要参照标志的。——威尼斯的地图,除了这两个版本的,还有一张是以广场(Campo)为参照标志的。
这个午后,我想去寻找诗人佩特拉克住过的一个旅馆,但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最后又转回了圣马可区。走到一座小桥头,看到一栋米色小楼,叫维托里亚(Vittoria)旅馆,门口的一块石牌上,写着一行小字:
歌德,1786年9月28日-10月14日 在此居住
回来查看歌德的《意大利游记》,知道了歌德在威尼斯的一些踪迹。
那时候这家饭店叫“英国女王旅馆”,歌德在书中写道:“我舒适地下榻在‘英国女王旅馆’里,它离圣马可广场不远。这是住所的最大优点。我的窗户朝着狭窄的运河,它两边是高楼大厦。在我下边是一座独拱桥,对面是一条热闹的狭窄小巷。”
这一年歌德37岁。因为政治上的失意和创作上暂时的危机,再加上爱情上的烦恼,他便化名“菲利普?米勒”,假冒一个“德国画家”的身份,独自“逃离”了那个使他熟悉得有些厌倦的“魏玛公国”,直奔他心目中的“幸福之邦”意大利而来。
因为是匿名的,所以歌德说,在威尼斯,“没有一个人认识我,除了我自己。”
他在这里尽情地游玩,看戏,参观教堂、博物馆,欣赏威尼斯所有的艺术品。他甚至觉得自己一下子成了“亚德里亚海的主人”,“萦回于我脑际的一切,都堪称体现了人类结晶的一大杰作,它不是某一个统治者的一块丰碑,而是一个民族的丰碑。”他对哥尔多尼的戏剧赞不绝口,认为哥氏的作品“完全出自训练有素的大作家手笔”,“这才是真正的戏剧”!
他对威尼斯的水巷、街道和四周的大海充满好感。“很多很多小房子濒临运河,到处都是石子铺成的好看的石堤。在石堤上人们可以在大海、教堂和宫殿之间愉快地来回漫步。在北边长长的石堤上散步真令人心旷神怡。”
歌德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的时间。这些日子使他觉得,从早晨到夜间都是十分美妙的。白天他徜徉在威尼斯的美景里,夜晚他回到旅馆里写下一天的日记。在他写作的时候,他窗户下的大运河上,还飘荡着船夫们的歌声,直至午夜。
“歌声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它如泣如诉,却没有悲哀……”歌德写到,“这时我才明白了歌唱的意义。”
读着歌德写在威尼斯的日记,我想到了他在西西里岛上说过的一句话:“这里才是打开一切的钥匙。”这句话同样也合适留在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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