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黄包车的花样年华

石子路,窄窄的,沿河有三两枝桃花盛开；斜阳慵懒地淌到阶沿上,店铺朱漆门板半掩,穿素缎的女人和穿西装的男人走出两步,招手之下,一辆耷拉着油布棚的人力车旋即停在眼前；女人拎起旗袍坐到车上,接过伙计递过来的几包衣料,对男人嫣然一笑；男人身手敏捷地坐到女人身边。蓑衣下人力车夫的草鞋开始交叉移动,节奏渐快,随着男人“快,快”的催促声,那双鞋呼呼生风,似离地飞驰……不一会儿,车在一条幽巷的一扇斑驳的月洞门前嘎然停下。女人叩响门环的同时,男人一言不发,扔给了车夫几个零钱,就径直进去了。门“咿呀”关上了,车夫收起钱,悄悄挪到路边,斜坐在跨杆上,扯下杆上的手巾,擦擦额头的汗。隔壁的木门“咿呀”开了,头上抹了桂花油的老太整整衣襟走出来,招呼车夫,“送伲到观前采芝斋去。”

这是黄包车的花样年华。它驮着烟水吴门的恬淡光阴,在苏州人茉莉飘香的记忆里渐行渐远。1956年,上海最后两辆黄包车被送进了博物馆,而苏州最后的黄包车也从城市的年画中淡出,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去向......

★黄包车奔跑的年代

磨房里4号,整洁的天井四周住着好几户人家。袁大宝的家就住在这里。74岁的袁大宝是苏钢厂的退休职工,15岁就开始拉黄包车。也算是子承父业吧,少年的他每天在父亲的督促下,天还没亮就穿上草鞋,披上蓑衣,从建设弄56号的家门出去,穿进景德路,开始奔跑在苏州的大街小巷,直到夜幕深沉。

拉车从观前到石路,收入相当于现在的一块五左右。从步行街到火车站,15分钟他就能跑到。据说,拉车一般都穿草鞋,倒不都是因为草鞋价钱便宜,而是不打滑,跑起来快。在那时,坐车虽不全是富人,但平民百姓也很少随便去坐黄包车,除非是拿了太重的东西,或是小孩老人害了急病才会喊车。一些老人都说,其实老苏州当中也有很多根本没坐过黄包车的人。

车夫大多来自苏北。如果全天拉车,至少也有2000元(法币)的收入,这个收入在当时是完全可以养家糊口的,远比种庄稼的生活好得多。可袁大宝家的生活并不怎么好,床上铺的是稻草,盖的是没有被面的棉花胎,那时的建设弄56号还是草房,他就在这简陋的草屋里经营着自己含辛茹苦的人生。

对人力车夫来说,交好运的话就是拉一辆富人的“专车”。一些老板为了出行方便,也为了气派,就会为自己专门定做一辆黄包车。这些车和普通车不同,脚蹬上会挂着响铃,一蹬就叮当地响个不停。车架和扶手柄都刷上上好的油漆,一看就很光鲜,座子也包着紫红或黑的绒布。主人一般还会为车夫定做衣服,也是不错的布料。并且,专门为老板拉车,每天不用跑很多的路,倘又遇上个好脾气的主子,那更是前辈子烧了高香的。

苏州的黄包车和上海一样,是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时尚流行。老人们说,那就相当于现在的“的士”,是比较普及的城市交通工具。三十年代,苏州共有黄包车3150辆,石路、观前、太平桥、宫巷等地段都有大大小小的车行,车行的车少到十几辆,多到上百辆。车夫租车要找个和车行老板有私人关系或信誉好的中介——“保人”,在保人的担保下,老板才会把车租给车夫,每月租金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人民币30多元。

黄包车其实是日本人发明的。最早的黄包车是木制的车轮,坐着很不舒服,经过改进,车身放低,车轮也换成了橡胶轮胎,才逐渐流行起来。除了车轴和轮子,车身其它主要骨架都是木制的,木头轻,拉起来也就跑得快。黄包车的棚罩是油布,由竹片撑起,并能前后拉动。1874年,法国商人米拉把这种日式人力车引进到中国,抢了上海滩上马车的风头。当苏州街头也出现了这种“洋玩意”后,苏州人随上海人叫它作了“黄包车”。

★“同昌车行”的峥嵘岁月

在景德路城隍庙边上,曾经有一家成立于民国20年的“同昌车行”,当时的牌是从86号到88号。同昌在苏州不是最大的车行,但名气叮当响。老板李秋宾开始是苏州“静生钱庄”的伙计,日本人打进苏州之后,他失业在家,无奈投靠了上海的表哥,后来给表哥做“代理”,就在苏州开办了名叫“协康”的车行。

民国20年,李秋宾开办了自己的车行,也就是同昌车行。当时,在车行遍地的情况下,李秋宾只购进了十几辆黄包车,而把金钱和人力投资都集中在了黄包车零部件的生意上。

同昌车行的十几辆黄包车通过“保人”租出以后,还实行“保修”,大小毛病都回到同昌来修理。如果要换零部件,小的毛病不要钱,大的毛病要得也不多。甚至有的车夫家里有变故交不起租金,老板李秋宾就挥挥手、摇摇头说马马虎虎算了。同昌车行的“老字号”风范,深得苏州众多车行老板的信任。察院场黄仁杰的“同昌车行”(专门制作黄包车,与李氏车行同名)、学士街柳百忠的“王记车行”、九胜巷钱振兴的“大昌车行”,甚至“铁瓶巷”李加发100多辆车的大车行都是同昌的老客户。

磨房里6号,李秋宾的儿子李翼鹏一直都住在这里。年届八旬的他还在守着这里的老屋,守着尘封的记忆,守着同昌车行辉煌繁盛的那些记忆。“苏州黄包车的零部件都是我家的。”说起车行掌故,老人沧桑的眸子里立刻溢出自豪的光彩来。“生意一直很好”,李翼鹏说,新中国成立后,苏州车行合营后定名仍为同昌,可见同昌的实力和人气。

当历史的车轮驶入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后,黄包车的车轮渐渐发涩,直至停转。一方面,进步思想抨击“人拉人”现象的不合理,一些苏州老人回忆说,当初《大公报》、《文汇报》等媒体都大张旗鼓地宣传,号召大家反对“人对人的剥削和压迫”。另一方面,从察院场的老板黄仁杰最早做起三轮车生意开始,黄包车逐渐被三轮车所取代。同昌车行也一样,由黄包车到三轮车、自行车,租车生意逐渐完成着自己的历史变迁。

苏州最后一辆黄包车的归宿在哪里？至今还是一个谜。曾有过一些说法,但都没有获得确认。据说,黄包车淡出苏州交通的时间大约应该是在1948年前后......

作者：mhy2005

http://www.blogcn.com/wzfl/article/200511/26269622.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