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庙西行2.5公里,即是医巫闾山的大门。

“医巫闾”是东胡语“伊克奥利”的音译,意为“翠绿的大山”。古时,医巫闾山别名很多,如微闾、无虑山、医无虑山、医无闾山等等,其实都是“医巫闾”山的谐音,闾山则是它的简称。医巫闾山又因曾被封为“广宁公”、“广宁王”而被称为广宁大山。同时,也因山形奇特,回环掩抱,竟有六重之多,而被称为“六山”。尽管称呼在不断变化,但医巫闾做为“幽州北镇”的独特地位却始终不曾有过丝毫的动摇。

医巫闾山属阴山余脉,山势东北—西南走向,纵长45公里,横宽14公里,面积为630平方公里,据说有大小山峰900多个,名峰就有52个,平均海拔600公尺以上,最高峰望海峰海拔867公尺。

论绝对高度,最高峰不到700米的闾山同群峭摩天、手扪星辰的雄山峻岭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但论相对高度,在接近海平面的辽河平原之上陡然崛起一列横放杰出、卓然不群的嶙峋山脉,又实在不能不让人拍案惊奇、叹为观止。难怪连猎尽天下美景、遍访天下名山的乾隆在一望之下也不禁啧啧称赞：“名山插霄汉,朵朵青芙蓉。连亘数十里,隐现千里重。”

如今,我就站在这座千年镇山的山门之下。我的闾山之旅,也即将从这座非同凡响的镇山之门开始。

山门,山门,有山就有门,这几乎是一个无庸多言的常识。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说说我眼前的这座闾 山之门,因为一种独特的设计,使它的内涵已远远超越了一座大山的通道与门户,而成为闾山历史文化不可替代的载体与丰碑。

与其说闾山之门是一座建筑物,倒不如说它更象是一件艺术品。换个角度讲,它是以建筑的外形,承载了一种精神的内核,或者说以一种艺术的语言诠释了建筑的内涵。

这的确是一个想落天外的设计：两两相对的四只“手臂”同时向前伸出,在即将交叉的一点上忽然定格,定格成一幅剪影,定格成一件镂空的雕饰。这剪影是一种真实的虚空,虚空成一个游客可以自由进出的门洞；这雕饰又是一种幻化的实体,这实体就是河北蓟县独乐寺山门的轮廓。

独乐寺山门是辽代建筑的杰作,而闾山的风流又恰好在辽代达到了顶峰。用一座山门的剪影象征一个时代的背影,这一点我是理解的,但有一点又是疑惑的---那四只从四个不同的角度同时伸出的“手臂”,要完成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动作呢？是在紧握一种相见的喜悦？是在签署一个协议的文本？是在端碰四只庆功的酒杯？是在交换一个激情的盟誓？不仅如此,四只实体的手臂所在的方位,加上交叉后所形成的另外四个正向的空白,是不是代表了“四面八方”？是八面来风的暗喻？是八方进财的象征？是视接八荒的憧憬？是精骛八极的企盼？倘以交叉点为圆心,以“手臂”的长度为半径,是不是又可以画一个形如满月的圆呢？那样的话,八面来风的通达中,就又多了一份圆满,多了一份圆融,多了一份圆通……总之,一切无形的蕴含都蕴含在一幢有形的建筑里了。

从这幢建筑里,我读出了一种现代造型艺术的理念,同时也读出了一种民族传统的文化。这些深深凝结在建筑上的虚与实、表与里、阴与阳、正与反、方与圆、点与面、古与今、朴与华等此消彼长、相克相生的信息,恰恰从不同的角度张扬和阐释了什么是经世济用的儒,什么是虚空朴拙的道,什么是智慧圆通的佛。而这三种精神的印迹正是深深影响了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思想文化的根！

令人惊讶的是,承载了如此丰厚内涵的建筑,原来竟又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质朴！以有形寓无形、以有限寓无限,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大象无形”、“大道至简”呢？

八面来风、大道至简的闾山之门当然是没有围墙和门扉的。正因为这样,通过它,你几乎可以从任何一个角度抵达闾山以及它自身的内部,包括流淌的风、游走的雨、舒卷的云、飘动的雾。这种开放的造型、通透的布局,本身就表明了闾山特有的胸襟与怀抱：只有敞开,没有封闭；只有沟通,没有阻塞；只有接纳,没有拒绝……

如果说闾山之门的整体框架对建筑艺术内涵的阐释,还仅仅是一种意象式的点拨,一种意念式的引导;那么,大门下部墙体上前前后后的8幅浮雕,则对闾山的4000年历史文化做了一次真正现实的呈现和概要式的回放。这8幅浮雕分别是《舜封医闾图》、《屈子吟哦图》、《历代尊封图》、《太子写志图》、《辽帝东猎图》、《楚材幼读图》、《三贤抒怀图》、《清帝览胜图》。

《舜封医闾图》记叙的是舜帝为天下12州钦定12座镇山,封闾山为幽州镇山的史实。画面中的舜帝身骑青龙,手托龟蛇,旁立封禅神像,上刻飘渺的医巫闾山,下有飞天陪衬,夸张地表现了舜帝封禅的情景。整幅雕塑构图简括,意境高古,充分体现了悠悠4000年前的上古帝王对闾山的尊崇与向往。

《屈子吟哦图》展现的是屈原梦游闾山的神奇意境。屈原是战国末期楚国的大诗人和政治家,因创立了“楚辞”这一诗歌体裁而被尊封为中国诗歌的鼻祖。他的诗,文采华丽,想象独特,比喻新奇,内涵深刻,开浪漫主义诗风之先河,成为中国文学的源头之一。传说,屈原在睡梦中驾一辆龙车来到闾山,被闾山秀美的景色所陶醉,正在悠然自得之际,忽然惊醒,方知是南柯一梦。醒来后,在他的《远游》一诗中留下了这样的佳名：“集重阳之地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朝发轫于太羲兮,夕始临乎于微闾。”浮雕所表现的正是屈原梦游医巫闾山的情景：瘦颊长髯、峨冠博带、腰佩宝剑的他,驾着龙车疾如闪电般在奔驰,远处的闾山云雾飘渺,身旁的朝阳、仙山、皇宫、神塔历历可见。

《历代尊封图》刻的是秦、汉和清代帝王、帝妃跪拜祭祀闾山的造像。画面下方的大鼎,一方面代表着闾山稳固、尊贵的地位,一方面也象征着闾山在封建社会曾经拥有过的鼎盛时期。自舜封闾山为“幽州之镇”以来,隋、唐、宋、辽、金、元、明、清等各个朝代均对闾山加以封号。唐封为“公”,宋、辽、金封为“王”,元封其为“贞德广宁王”,明、清时期封其为“医巫闾山之神”。闾山在历代帝王心目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太子写志图》的主画面是辽朝太子耶律倍执笔作诗的形象。画面的下部则是耶律倍与其妃子高云云纵马飞驰、弯弓射猎的场面。耶律倍是辽朝开国皇帝----辽太祖耶律阿宝机的长子,神册元年被立为太子。后从父东征灭渤海,建东丹国,被封为东丹王。辽太祖死后,因知道皇后欲立其弟耶律德光,于是主动让出皇位。尽管如此,耶律德光仍然处处防备和加害于他。迫不得已,耶律倍后来只得携妻投奔南唐。走时刻诗于木,立木海上,诗云：“小山压大山,大山全无力；羞见故乡人,从此投外国。”

耶律倍能骑善射,博学多才,不仅通阴阳、晓音律、喜工画、颇知书,而且兼知医药,是有辽一代的著名诗人。他早年曾隐居闾山苦读,并在闾山最高峰望海山上修建了藏书1万多册的书堂----望海堂。这位辽朝太子也从此与闾山结下了一段不解之缘。

《辽帝狩猎图》说的是辽朝皇帝闾山冬猎的事。画面上,辽朝皇帝骑马射箭,箭中苍鹰,马前虎鹿飞奔,马后旌旗蔽日。整幅画面充满了动感。

建立了辽朝的契丹人向来有“随水草,逐寒暑,往来渔猎”的风俗。建国后,辽朝皇帝依旧保持着四时游猎的习惯。当时,将皇帝游猎时的“行帐”叫做“捺钵”,意思相当于“行营”。到了辽圣宗时,辽皇帝的四时“捺钵”开始有了固定的地点和制度。“捺钵”之地也因此成了辽国决定军政大事的政治中心。

其实,契丹君主“捺钵”中的渔猎活动,还有一个教育民众不忘马上民族本色,保持刚健雄风,以图与中原抗衡的目的。辽朝皇帝一向把闾山视为国家的龙兴之地,以闾山为中心的“捺钵”活动当然也就十分频繁。据辽史记载,辽朝的9位皇帝中就有6位先后40多次来闾山狩猎和祭祀。如此一来,辽朝的“捺钵”也因此成了闾山文化史册上必须大书、特书的一笔了。

《楚材幼读图》刻画的是耶律楚材在闾山耕种、读书的生活情景。耶律楚材是耶律倍的第8代孙,幼年丧父,随母在闾山勤奋苦读,后来终成一代贤相。

《三贤抒怀图》描绘的是明代御史潘珍、刘畸、程启充吟诗作赋的情景。明嘉靖7年秋,三人同游闾山,各自撰文即景抒怀,后以楷、行、草、篆四种书体勒石为碑,并共建一亭,名为“具瞻亭”。

《清帝揽胜图》再现的是清朝祭拜闾山的盛大场面。历清朝一代,共有5位皇帝、10余次来闾山祭祀、游览,仅乾隆一人就四来广宁,三登闾山,每一次都是场面盛大,仪仗庄严。

八幅浮雕,八个年代,八个镜头,八个亮点,有机地串联在一起,就是一条畅通的文化脉胳,就是一条闪光的历史线索。因了这条脉胳,空灵的闾山之门真正拥有了一种大山的份量；因了这条线索,一件形而上的艺术作品开始在闾山脚下落地生根。

真正的艺术是不可重复的,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个”。我想,我眼前的闾山之门就是只属于北宁,只属于闾山,只属于某一个精彩的艺术瞬间的“这一个”！

关于门,我曾经有过我自己的定义----门,推开就是一条路,关上就是一堵墙。我在想,按照这个诠释,一无遮拦、大路通天的闾山之门也能算做门吗？门是让我们豁然开朗的,门是让我们登堂入室的,那么这一切闾山之门做到了吗？我想,凭心而论,回答应该是肯定的。

推而广之,闾山之门已经不仅仅是一座门,它更象是一扇窗。透过这扇窗口,我们看到了闾山的昨天、今天和明天。无始无终的时间流淌成一条河,顺着这条河流,我们分明看到了倒映在流水中的历史的远山、文化的云朵、人物的背影。

它甚至也不仅仅是一扇窗,而一个脸面、一双眼睛、一种符号、一种象征、一部史册、一座丰碑……它的全部愿望就是让我们去欣赏、去翻阅、去破译、去解读。我想,读懂了它,就是读懂了闾山；爱上了它,就是爱上了闾山。

关于闾山之门,到此似应再无赘述。但是不,关于它,我还必须做出一个最后的介绍与交待----面对一件被称为上个世纪80年代建筑杰作的艺术品怎么可以不说出它的设计者和建造人呢？

答案是：设计者---清华大学汪克、高林,指导教师吴焕嘉；建造者---沈阳公园建设处。

文/图：新浪网友 吉玉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