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冬天,到北京去,过天津时,一个小小的站牌在车窗外一掠而过：杨柳青。我一喜,仿佛在冰天雪地里看见南国的烟雨、杜鹃、棕蓑与青青农田,有一种久违的亲切。于是下车去游玩,不见得有多好玩,只是喜爱这样的地名,同样的地名我可以列出长长的一串：汩罗、秦淮河、马嵬坡、桃花坞、三十里铺……

在纸上写下这些地名的时候就有一种冲动,想立即回到老家去,回到桃花杨柳深处,回到秧歌与民谣中去。杨柳青与桃花坞,柳青的颜色、桃红的颜色,那是春联的颜色、戏眼的颜色,是中国的颜色、民间的颜色,令人想起新娘嫁妆、农业小镇上的酥糖包,也许还有线装的《红楼梦》、《西厢记》,有一种乡土、俚俗和喜庆。

后来我多次去北京,每次看到那个杨柳青的站名都想下车。我想象在农耕时代,杨柳青这个北方小村镇,它的木刻年画贴遍了北方的乡镇,鲤鱼、肥猪、白菜、胖娃、穆桂英与灶神爷,天人合一、人神合一,艺术的精神就这样融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我后来得到过一张杨柳青的门神,木版水印的门神,贴在我的家门上,天天与它对视,耳边总要响起某个民歌手的歌：杨柳叶子青啊了,青啊青啊青啊了……歌声总是不绝于耳。

杨柳青一时我是不能再去游玩了,苏州桃花坞多年前去过一回,我想象着春天盛开的一坞坞桃花,要把人眼看花了。我去桃花坞的那年正是春天,毛桃已长起来,青涩不能吃。桃花坞家家都在晒扇子。桃花坞的桃花扇是出了名的,这扇子与孔尚在的昆曲《桃花扇》肯定有关,这扇子肯定也与唐伯虎有关,这里好像就是这个风流才子三笑点秋香的地方。舞台上,才子们不是总拿着一把折扇么,在扇面上写一行柳体画几笔兰草就可以当定情物送给美人了。桃花坞里晒着那么多的纸扇子,还有绢扇、刺绣的团扇、油纸糊的花扇、镶了边的薄扇、染着柳青与桃红的鹅毛扇。风一吹,无数扇子群飞而起,宛如硕大的蝴蝶蹁跹起舞飞天而去。我从空中接过一把,用手一摸,眼前立马浮起故乡老屋、青石街、端午节的艾草、芦叶粽子和龙船调……每年从端午到中秋,无数扇子就这样从桃花坞飞出洒落民间,纸扇子在祖母手里摇啊摇,童年的阿娇就长大了。

几年过去了,几十年过去了,我们有了电风扇与空调,我们不贴年画也不用扇子了,但我们还记着中秋端阳这样的节日,记着桃红柳绿这样民间的色彩,记着杨柳青与桃花坞这样民族的地名。

桃花坞、杨柳青,轻轻在心里默念一回,一抹最中国的色彩就在我心头皴染开了。

来源：金沙周刊 作者： 杜炳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