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乾坤 戏梦人生
2005-5-24 12:13:00 乐途旅游 字号:[大 中 小] 选择背景色:
我来说两句
李天禄布袋戏文物馆
台湾国宝级布袋戏艺人李天禄,一生经历了由大清子民到日本皇民到台湾同胞的多种身份,见证了台湾地方戏曲的极衰与极荣。他的命运是一部生动的台湾近代史,吸引电影导演侯孝贤拍成其“悲情三部曲”之一的《戏梦人生》(另两部为《悲情城市》、《好男好女》),在这部自传体电影中,李天禄演绎了一段真实的“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李天禄身体缩得小小的,深陷在沙发里,像回到母体的婴儿。虽然病恹恹的,但眼神依然澄澈,映照着窗外碧波荡漾的塞纳河水。
这位年满80岁的布袋戏大师,1988年在“世界木偶节”上拿了世界偶戏联盟颁发的“杰出艺术家”奖,这是他一生的巅峰。但他的身体也从此每况愈下。在此后的日子里,我常见他独坐在夜色中抽烟、沉思。烟雾缭绕中,他如梦的人生若隐若现。
四代人,四种姓
“我爷给抱养了,我爸是入赘的,连自己的姓都没有了。我出生时,算命的说我命程不好,要改口叫我爸为叔,叫我妈为婶……”。李天禄家族身世坎坷,从四代人的四种姓上就可以看出来。
当李天禄的祖父何土还是婴儿时,已嫁给许姓人家的祖姑婆,带着也是襁褓中的儿子回何家省亲。结果在她抱着单传的儿子嘘尿时,一只发狂的狼狗咬破了男婴的睾丸,可怜的婴儿一命呜呼!祖姑婆吓得不敢回婆家。迫不得已,何家只好让祖姑婆将小何土抱回许家交差,许家知情后也无可奈何,但却开出两个条件:何土改姓名为何许土;将来何许土要生一个许姓后嗣为许家传香火。
李天禄的父亲许金木就是这个易姓许的何家后嗣。许金木因输光了祖业,只好入赘李家。李天禄就姓了李。同样因为贫穷,李天禄也入赘台北大龙峒的陈家,长子陈锡煌同样也从母姓,次子李传灿才随李天禄的姓。
从大清子民到日本皇民?
在李天禄出生的1910年,台湾被日本占据,因此,也可以说他出生在清宣统二年、日本明治四十三年、中华民国前二年。
一天,小阿禄正在听京剧,突然觉得脑后凉飕飕的,顺手一摸,辫子竟然没了。回头才发现,两个人正扛着大竹筐,里面装满了从他们这些清朝“顺民”头上剪下的辫子。辫子的失去,宣告他们由大清子民正式变成了日本皇民。?
许金木结婚后自创布袋戏班“华阳台”,李天禄白天上课,下午就跟着父亲跑野台戏,有时还得跑晚场,一过9点钟他就打瞌睡,手上的戏偶就定格成木头人,老戏迷就知道一定是小阿禄上场了!有一回,父亲擎的皇帝已出场好几次,他擎的太监却一动不动,台下笑成一团,李天禄自然被狠狠修理了一顿。?
李天禄常将学的戏演给同学看,有一次,他演戏时被老师看到,挨了老师一顿毒打。许金木找校方理论,却引来日籍校长一顿斥责。许金木向校长吼道:“你们根本不懂教育,我宁可把孩子留在身边自己教!”?
无忧无虑的童年持续到李天禄9岁那年夏天,母亲去世后,14岁的李天禄奉父命入山,开始了与布袋戏相伴的一生。为在台北布袋戏圈子占据一席之地,20岁的李天禄入赘戏界名家——陈府。两年后,李天禄的“亦宛然”布袋戏团成立,4年后,“亦宛然”在与“宛若真”和“小西园”的争锋中一炮走红,成功跻身一流戏班之列。
从“催进队”队长到“宣导处”处长
“七七事变”后,日本政府在台湾推行皇民化运动,禁止演“支那戏”(台湾地方戏)。后来更成立“皇民奉公会”,强逼所有戏剧团体加入,由奉公会统一安排各团演出时间、地点,还规定要演日本剧。李天禄不肯演日式的“皇民剧”,只有封箱罢演。
为了养家,1942年,李天禄重操旧业,开始演日化的“改良布袋戏”。有时候,大伙会趁没有日本警察盯梢,偷偷演本土布袋戏,当有人报信说日本警察来了,立即换上日本军歌、拿武士刀的日本勇士……
后来,李天禄被叫到警局。他猜测是偷演的事情被发现了,没想到他们是要李天禄为日本的“英美击灭催进队”效力。于是,身不由己的李天禄成了“英美击灭催进队”队长。?
台湾光复后,李天禄换上中山装,成了国民党中央党部第四组宣导处处长。但李天禄觉得并没有什么改变,“国民政府迁台后,和日据时代一样,规定每场戏开演前一定要先演20分钟的宣传剧,否则不准演出。这种换汤不换药的事情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你们应该演自己国家的布袋戏”
李天禄迈入知天命之年时,布袋戏却渐渐失去观众。为了生存,许多戏班挖空心思,发明了所谓的“金光”布袋戏,他们舍弃古色古香、精致如庙堂建筑的彩楼,代之以彩色布景的电动戏台;新制比手掌大多了的大型木偶;由乐师现场演奏的配乐改为流行歌曲……光怪陆离的表演吸引了喜欢新奇刺激的年轻人,很快,金光戏成为台湾布袋戏的主流。
只读过二年私塾的李天禄,认定只有泉州传来的老规矩才属正途,坚持用老彩楼、八寸小型木偶演传统老戏。这份傲气和执著让他成为台湾传统布袋戏硕果仅存的老演师。
早期布袋戏彩楼的楹柱上,常刻有一副对联:“木头有灵能做我,空心无奈寄人行”,意思是提醒人们,真正值得珍惜保存传承的是演师的专精技艺。传统布袋戏日渐式微,让李天禄开始为后继无人犯愁。但“班仔”的出现给他带来了希望。“班仔”是他对法国徒弟班任旅的昵称。说也奇怪,老演师与法国青年竟能不需经过翻译而沟通得很好。“如果演得不好,老师会瞪你一眼;要是没错,他不说话;如果有一点点好,老师就笑了!”艺术成了共同的语言。?
1978年,李天禄的“亦宛然”封箱后,“班仔”的“小宛然”很快在法国成立。他录下老师的口白与配乐到各地巡回演出。1981年他们来到泉州,数百年前自泉州传出的传统布袋戏,竟然由台湾师傅收的法国学生带回故乡,不禁令人感慨。
在这段师徒姻缘中,李天禄只对“班仔”发过一次脾气:“你们法国人也应该有很棒的故事可以说。你们不是台湾人,应该演一些自己国家的布袋戏。”他希望徒弟们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来,李天禄又收了很多其他国家的徒弟,几年后,各种“宛然”布袋戏团已经遍布世界各地。
在为李天禄写传记的日子里,我常常觉得他随时会走。无论怎么华丽绚烂的舞台,最终也要鞠躬落幕。1998年秋天,他以九十岁高龄含笑以终,依然是不忍让戏迷失望的方式。
2004年的除夕夜,我在东京意外地看到了曾经那么熟悉的李天禄的身影,那是他演出的侯孝贤的电影《恋恋风尘》。片尾,李天禄手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开导刚刚失恋的孙子,镜头停在那里,李天禄也永远定格在世人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