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草原是我的梦,寺庙是我的谜。我对草原最初的印象是从《射雕英雄传》中得来的,那骁勇善战的蒙古勇士、性情豪迈的英雄之义、以及茫茫草原的自由、辽阔和美丽让我神驰心往。而对寺庙的痴迷却缘于朱哲琴的歌,她唱道,住在布达拉宫我是持明仓央嘉措,住在山下拉萨我是浪子宕桑旺波,喇嘛仓央嘉措别怪他风流浪荡,他所追寻的和我们没有两样。当我追着自己的梦到甘南一步步解开心中的谜时,记忆便从此旺盛起来。就象一些事情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一 在拉卜楞寺转经

早上起来,竟看到了太阳,心情也如阳光般雀跃起来。我出了宾馆,还未到经筒房,便听到了吱吱呀呀经筒转动的声音,古老而又绵长。转经的人们神情专注而又步履匆匆,有的口中还念念有词。我不知道他们念的什么,但肯定是在反复祈祷。就象朱哲琴唱的：一部旋转的经书,上面镌刻着日月星辰,一个长满白发的故事,反复祈祷,反复祈祷,为了那摇不断地虔诚,为了那搅不散的梦境。

我顺着网上驴友的指点,爬到拉卜楞寺对面的一座山上看拉卜楞寺全景。极目远眺,连绵不绝的寺庙群组成了巨大的拉卜楞寺,背面的山象供人倚靠的肩膀般浑厚结实,寺庙就在山的臂弯中,庄严而恬淡。阳光正好照在用黄金做成的贡唐宝塔上,织成一张光闪闪如梦如幻的网,灿然若莲花,让人不敢逼视。

我下了山,直进贡唐宝塔,殿堂里没有窗户,便显得幽暗神秘。醉油香在无数闪烁的灯火中燃烧、漫延、然后百折不挠的沁入你的身心,让你久久不能忘记那种味道。极尽繁复华美的墙壁、经书及神态祥和宁远的佛像,有一种沉静的威慑之力让人不敢胡乱造次。色彩斑斓与灯火使这个空间圆满而生动。

念经的时候,和尚们有节奏的摇晃着头和身子,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老师常吵我们的话,读书都不成个样子,象在念经,真是难听。原来,念经很悠扬的,象在唱歌,高低起伏,余音缭绕,嗓子好的,还铿锵有声。我象个新老师般站在他们面前静听,象在听自己熟悉的声音,而他们也将我细细打量。

从贡唐宝塔下来,看到有朝圣的人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虔诚地用整个身体去叩拜他的神灵,无数次地重复着三步一拜的动作。看着他们额头鼻子上灰白色的尘土,我心动了一下。对于一个朝圣的人,那将是一段多么艰难的事,那将会走烂多少双鞋,会磨破多少双手套,会经历多少风餐露宿的日子,然而正是这种执着和虔诚,给他们正在枯萎的灵魂注入了神奇的力量。

我决定也转一次经。顺着长长的转经廊一直走,经筒在我的手下轮回着春夏秋冬,以绵长的声音反复低吟。我迅速超过了那些转经的人们,却不能静下心来。我觉得象在做一种游戏,或是在走形式主义,经筒就是道具。我为此懊恼不已。

可想起妈妈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拜佛为弟弟的病祈福,我的心情变得凝重起来,对于他们,转经是执着和信念,对于我,转经是一颗爱与被爱的心。看着转经廊里虔诚奔向下一站的人们,我再一次启程,为我爱的弟弟,用一颗心去转经。慢慢的,周围的一切于我不再重要,只觉转经路上唯我一人,心随着旋转的经书而动而转而虔诚。眼前若隐若现妈妈诚惶诚恐的祈福,还有弟弟的笑脸。

那一刻,我相信神灵。那一刻,我动了真情,有泪水被抹在了某个刻着日月星辰的经筒上。

二 朗木寺的三个和尚

朗木寺给我的第一印象并不出色,甚至有些失望。破旧的房屋,逼仄的空间,雪化后的路泥泞而又丑陋。我不禁怀疑驴友所津津乐道的“圣地”是否夸大其词了。

等我用脚步一点点的去欣赏去深入郎木寺时,才真正领略了它的美,它就象“第二眼美女”越看越令人激动和欣喜。

朗木寺的得来很具有神话色彩。朗木寺地处四川境甘川二省边界。郎木寺为藏传佛教寺院。“郎木”为藏语“仙女”之意,因其山洞中有石岩酷似亭亭玉女,民间谓为仙女所化,故名。寺后林荫深处有一虎穴,藏语称“德合仓”,故该寺之名可译为“虎穴中的仙女”。虎穴中的仙女,想想,都觉得美丽,美丽的神秘而有脾性。

和郎木寺遥遥相对的是属于四川省的格而底寺,中间隔着一条小溪样的“白龙江”。小溪不仅是两省的界线,也是两省融洽交流的联结,小溪传达着两边人们的信抑和执着。站在朗木寺最高处,放眼望去,朗木寺和格而底寺就象个漂亮的X,衔接得自然到天衣无缝。如果谁离开了谁,那个X便失去了象形意义上的完美和融洽。

由于路滑泥泞,我爬上了有松树林的小山坡,松林里尚有厚厚的积雪,不时有雪块从松树上掉上来,扑嗽嗽,如天籁腾空而落,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尽头之处,豁然开朗,一座寺庙静静立于半山中,我能听到从房檐顶下溅的水流之音,嘀嘀嗒嗒,如木鱼清响。

我刚一接近寺庙,便有藏獒狂吠着向我冲来,我吓得高呼,狗！！里面随即跑出来一小和尚,高声喝住了那狗。问我,从哪里来的,我答河南,小和尚羞涩的说,进去坐坐吗,我说当然。原来他们正在打牌,两个小和尚,两个老和尚。见我进来,他们扔了牌,忙着给我倒酥油茶。老和尚象邻家爷爷般慈祥,以至于那个叫罗桑木托的小捣蛋抱着他的脖子荡秋千般的来回摇晃,他都乐呵呵的。当老和尚来回抛着一个小沙球和罗桑木托逗着玩时,他的眼神象孩子般纯净,表情却平静如朗木寺的空气。

我以为此庙由他们四人掌管,谁知其中一个是来串门凑数打牌的。三个和尚,一个老和尚,两个小和尚,这不禁让我想起了那首歌《三个和尚》,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三个和尚没水喝。他们会不会出现此种情况呢？想到这儿,我忍不住想笑。稍大一点的罗桑扎西拿出了自己的书本过来让我看,他说学汉语很吃力,还认真的朗诵了《狼牙山五壮士》。罗桑扎西还有一个有趣的汉名--四粮。看得出四粮很爱学习。果然,当他拿出自己的试卷时,我伸出了大拇指,99分,很不容易了。得到了我的肯定,他的话多了起来,竟开始叫我姐,我高兴的差点晕倒。他说从小就被送到了寺庙,对于家里人很陌生,他还说在寺庙里很闷,寺庙供他上学,一直供到初中毕业。我说你学习这么好,想不想继续读下去,他说想,我说那就继续读呀,他低下了头,好象有些难过,说初中毕业该回寺庙了。我听了心里好一阵难受,他没有权力选择人生,他的人生已被别人锁定。即使写到这里,我心里还是一阵隐隐作痛,我是真的喜欢那个羞涩灵气的孩子。我问他,长大了是继续留在庙里还是还俗成家,他摇摇头,一脸羞涩和迷茫。在那一刻,我才真正理解了朱哲琴的那首《六世达赖喇嘛情歌》住在布达拉宫我是持明仓央嘉措,住在山下拉萨我是浪子宕桑旺波,喇嘛仓央嘉措别怪他风流浪荡,他所追寻的和我们没有两样。

捣蛋的罗桑木托就不爱学习,他宁愿一在边帮着老和尚干活,挑水,抬烧火用的干牛粪。完毕,他看看四粮又瞅瞅我,也象模象样的拿出了自己的作业本,先是拿橡皮在本上擦来擦去,然后拿字典翻了半天,最后还是让四粮帮他完成了答案。我在一边偷偷笑他,他则嘻皮笑脸得冲我吐吐舌头。

一阵刺耳的铃声,四粮说六点半了,随即收起了作业作,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捣蛋不情不愿的说,要念经了。老和尚的声音慈祥不泛庄严：念经了！ 席地而坐,四粮和小捣蛋一人捧着一张刻出的经文,摇头晃脑起来。小捣蛋不时的抬头冲我挤眉弄眼,老和尚似有发觉,站起来在我的身边一言不发,只冲我坦然纯净的笑着。我识趣的和他们打了声招呼,下山去了。下山的路不再泥泞,两个小和尚的念经声在幽静的山谷中格外响亮,象是贴着我的耳朵在往下滑。东面的红石岩在太阳将落未落的的薄雪中极其纯净,倒给朗木寺添了几许有色彩的情调。

世界上有很多角落有着令人震撼的美景,而世界的角落里,还有着比风景更加令人震撼的人性的光辉。就象生活在朗木寺的人和喇嘛们,他们并没有把景致当美景,他们只是以一个平常人的心态来过平常人的生活,用他们的纯净来诠释生活的美。在这里,不只是寻找美丽的风景,更是要寻找纯净的眼神和人性的光辉。我不知道,对人性的悲悯在他们这里是否适合,因为他们似乎不需悲悯。

三 小提琴上流泻的蓝色黄河

黄河的“黄”在我心中是根深蒂固、理所当然的。可当我看到首曲的黄河时,我才明白黄河其实是蓝的,清冽冽的蓝。无风时,黄河象个蓝色的镜子,把草原、雪山、寺庙、经幡、牛羊统统收了进去,母亲般包罗万象、温柔娴静。有风吹响时,黄河水象小提琴上悠扬而轻微的颤音,织就出柔软的波纹,世事的苍茫和岁月的隧道从黄河抑或从小提琴上流泻而过,沉淀成一种纯粹的蓝,象时间一样纯粹。我还记得陕西壶口瀑布那浊黄之水一泻千里、愤怒奔腾的气势,也知道胶东断流的河床所裸露的苦难与无奈,更清楚黄河在河南的千疮百孔与淤滞的泥沙。黄河在我心中似乎从来都是一个样——雄浑、凝重而隐忍,可现在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宁静轻柔的浪漫气质。

黄河之水天上来,从李白、王之涣的诗歌中流来,从青海东流至玛曲,又拐了一个四百多公里的大弯而再流回青海的黄河。没有喧哗,没有逼人,没有愤怒,没有忧伤,有的是气定神闲,象个安之若素的少女。我站在高处的水葬台瞰视九曲黄河,逆着阳光,我看到黄河变成了白色,波光粼粼,九曲十八弯,象条轻柔的哈达在风中飘舞,又象是少女湿淋淋的眼波,缠缠绕绕曲曲弯弯着投入你的波心,让你从此放它不下。而河滩上大片的红柳,恬静的倚在水边,这让我想起了徐志摩的那句“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九曲河在夕阳下不只是漂亮,更象是艺术。不知道过了很久,抑或只是刹那间？凉风若有若无的吹来,这风使得挂在空中的太阳也慵懒起来,万种风情的醉倒在水波上,黄河如一道道一弯弯银亮的游丝飘摇起来了,那是多么明亮多么轻柔的游丝。天和地,就靠它联结,天和地,就靠它分离。它摆得更弯了,像闪烁的光线,而夜色却一点点的暗了下去。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这是一种顽强悲壮之美。 可黄河从远古的洪荒一路流来,流进河南,竟从源头的蓝色清澈变成了淤滞的泥沙和浊黄。人们从认识自然、利用自然、到改造自然的过程中,黄河的蓝也被改造破坏了,再加上水土流失,草场沙化,人为破坏等等原因,使得黄河固执得用“黄”色深深的扎入了华夏人民的心田,在他们的版图上,黄河是黄的。

听说,黄河水会慢慢变清,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都令人兴奋并怀有希望。试想,若干年后,站在自家的门前,就可以看到黄河水象小提琴悠扬的乐声般流泻出蓝色的音符,那该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情啊。

四 在若尔盖喝啤酒

我的计划被打乱了,竟在若尔盖很闲适的呆了一天半.还好,那两天有白云绵绵滚在蓝色的幕布上,让我感觉草原也可以和小资有瓜葛,比如晒晒温暖却灼人的太阳,再比如喝上一些当地的啤酒.

当我晒着太阳,嘴对瓶嘴的喝着一瓶当地的雪花啤酒时,天上浓重的白云把影子射到了小镇艳俗的街道中心.我横竖都不管别人的眼光,因为他们不知道,三十六计走为上,旅途便是场场逃离。远行的意义便在于你在你的年代里,给了自己一条可以建设的道路。

若尔盖小镇被浓重的色彩打扮的五颜六色,就象喇嘛们的僧衣一样艳俗,却渗着一种透明的纯净.我喜欢这种艳俗.若尔盖,藏语念作“若尕”,据说意思是牦牛喜欢的地方。但据文献记载,若尔盖是因人名得部落名。相传四十代藏王赤祖德赞(815-838)时期,派大臣征伐边境留守今若尔盖地区,其后裔若巴盖登主管钱粮赋税,百姓简称其名为“若盖”,后遂得名若尔盖。据说,每年夏天,都有城市人涌进来, 使得若尔盖也象个城市,里面电影般虚设出了许多人和许多故事.

我喝着啤酒,有当地的藏族小伙来搭讪,他的语气有着草原的豪迈粗野.他说起红军长征,当年在四川滞留的时间最长、经历的地区最广阔、面临的环境最艰险、进行的斗争最卓绝、付出的牺牲也最大。他眼神中裸露着得意:“若尔盖是红军长征经过的地方!” 对我来说,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却让他们感到荣耀.可他们的荣耀是实实在在的,那一句看似很平常的话说明能在若尔盖草原上呼啸而过的,都是生命的强者。

我象个酒鬼一样提着几瓶啤酒去了草原,白云大朵大朵的开在蓝天上,有往下掉的欲望.我在寺庙上面的草场高处坐了整整一下午,整个若尔盖尽收于我的眼底,连绵起伏的草场委婉大气,有人在放牧着牛羊,而牛羊却把草原放牧得很辽远很辽远,辽远得绝望.我的天性突然遭到了流放,我渴望奔跑,渴望以一种深入云霄的声音嘶吼,或是歌唱。于是,我猛灌了一瓶啤酒,然后围着山顶上的经幡奔跑.面对广阔草场,那时候我开始觉得自己象只蚂蚁,经幡象棵树,我跑来跑去,始终爬不上去.

跑累了,我躺在枯软的草上,云的影子让黄色的草场一块明一块暗,明的那块象反光一样逼人的眼.顺着反光,我的视线延伸到目力不能及的地方,这对视线处处遭受钢筋水泥扭曲的城市人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于是,很多人上路,或许我们认为生命的意义在别处,走近了才发现,那不过是不知何处而来的意义的反光”。

天渐暗,酒瓶已空,我下山,去寺庙,沿着那如同安上弹簧的脚去转那经筒,我自以为独特的脚步不过是千百年前就在别人的脚下上演过的,我自以为是的独舞,却不可避免地踏着千篇一律的步子. 看着经筒上的字画,我想起了里的一句话：已有的事后必再有

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虽然有同感,但我依然会带着好奇和热情往下走.

(新浪旅游·三人同行联合征文 作者：梅若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