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慕士塔格滑雪梦
2005-6-9 18:15:00 新浪网 字号:[大 中 小] 选择背景色:
我来说两句
远望慕士塔格雪山
我的梦想(一)
登顶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然后滑雪下山,长久以来,这都是我心中的一个梦想。
四年前的冬天,在天寒地冻的塞罕坝,是我第一次接触滑雪,从此就无可救药爱上了这项疯狂而又刺激的运动。本来,在我的印象里,北京的冬季从来都是显得如此寒冷而漫长,但滑雪迅速改变了一切关于北京冬天的糟糕感受,过冬变得如此幸福,唯一的不足就是它太短暂了。冬季时光里,几乎每周我都有三四天是在雪场里度过,不熟悉的朋友甚至以为我跳巢到了滑雪场。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滑雪技艺很快飞升,开始打比赛,开始有赞助商,等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在国内的业余锦标赛里,总是只有我熟悉的几个队友来争夺前三名。这样的比赛似乎变得单调起来,甚至连滑雪也觉得有些乏味了。我明白,事情必须有所改变了。
2003年的5月,就在非典最肆虐的时候,我纠集了三位队友前往四川的四姑娘山,尝试登上长坪沟内的一处雪山垭口滑雪下山。旅途还算顺利,一路频繁的非典检查仅是路途的小插曲,最后我和飞沙成功地完成了这次尝试。站在雪山之上,俯瞰浮云缭绕之际,我知道,我找到了我的最爱。自那以后,除了正式的比赛,我几乎离开了人工雪场,四处寻找可以滑雪的野山头或者雪山。塞罕坝、塞北、北大湖、亚布力、长白山、小五台...诸多林海雪原留下了我滑雪的足迹。我深信,滑野雪是滑雪这项运动真正的乐趣所在,美妙的感觉让我乐此不疲,我想我会终生挚爱。
很早就听闻慕士塔格的名字,这座有着“冰山之父”的雪山显然多数时候是一位慈祥的父亲,因我身边已有多位登山的朋友成功登顶。刚开始滑雪,心中就隐约有了将登山与滑雪结合起来的念头,慕士塔格无疑是第一目标,但这时候的慕士塔格滑雪显得如此遥远而模糊,仅仅是一个梦想而已。等到滑野雪的经验愈加丰富,这个梦想也变得清晰具体起来。
2004年4月开始,托朋友帮忙,从国外陆续购买了一系列的登山滑雪专用器材。一切都还算顺利,只是在登山滑雪靴上遇到了一点麻烦,意大利garmont品牌的最新款迟迟不能运到,无奈之下,我只好跑到其国内代理商的库房里一通翻检,居然找到了两三年前的一双样品,这很可能也就是全中国能找到的唯一一双了。最大的困难在于寻找队友,正如那双孤独的样品鞋,登山滑雪实在是难觅知音。最后我只能和一位登山的朋友方海涛同行。
登山大本营
漫漫旅途(二)
当我把所有的物品打包塞好之后,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一个80升的登山包,一个45升的滑雪包,一个长达2米的雪板包,再加一个近10斤的摄影包,每个包里都塞得鼓鼓囊囊。要知道,除了准备少量巧克力之类的应急干粮外,计划在山里活一个月的食品还没有采购呢。我尝试着背上登山包,胸前挂上滑雪包,左手提雪板包,脖子上再斜挂一个摄影包,我的天,没走出几步,我已经全身冒汗,腿脚发软。我开始怀疑,能否活着将这些东西全部运到登山大本营。犹豫归犹豫,我还是得迈出家门。
7月12日下午6点,我赶到北京西站,方海涛已经早到。他倒是只有一个登山包外加一个大旅行包。他没有滑雪和摄影的计划,自然装备要少些。不过他的旅行包里塞满了够一个月的吃喝用品,分量也不轻。19:24,开往乌鲁木齐的列车准时出发,我们刚刚安顿下来,却被列车员叫过去,原来是要缴纳超重罚款,我们这样招摇的行头,自然谁都能看出来。好说歹说,还是被罚了近200元。从北京到乌鲁木齐行程近44个小时,我们将在火车上度过漫长的两天两夜。因刚好赶上暑期学生放假以及旅游旺季,倒霉的我俩托票贩子也只买到硬座,真不知如何熬过去。白天还好说,满车都是维族同胞,听他们弹着吉他,唱着民歌,听不懂歌词,声音确是动听得很。到了晚上,眼皮打架打得不可开交,身体东倒西歪,却又无法安睡,真是煎熬!
7月14日上午8点,列车到哈密,已经进入新疆境内。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得异样,尽是一片戈壁,无边无际。我记得以前看书,一本关于新疆的书里提到,说如果你想知道月球表面什么样子,请到新疆来。如今看来倒是颇为形象。13:12,我们在吐鲁番站下车。刚出车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让人记起这里是火焰山的故乡。我们很幸运,买到最后两张去往喀什的卧铺车票。距离发车还有足够的时间让我们在车站所在的小镇四处闲逛。这里的阳光实在太毒辣,走在没有遮挡的大街上,我觉得自己活像一只快要焦糊的鱼。听当地广播说吐鲁番当日气温超过四十三度,咋舌不已。
吐鲁番开往喀什的列车下午6点发车,第二日下午3点左右到达,又是将近一天的时间。多数时刻我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弥补前几日的煎熬。一到喀什,第一件事就是住店。拖着这样一座小山似的行李,任谁都是寸步难行。卸下行李之后,顿时一身轻松,很快办好去慕士塔格所必需的边防证,又联系了一辆出租车,约定明日送我们去往慕峰山下的苏巴什村。接下来就是在当地大肆采购了,我须得备齐二十余天在山里吃喝的物品。等到晚上采购停当,我又开始犯愁,这是否会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7月16日上午9点,陈师傅开着他的桑塔纳车接上了我们,开向塔什库尔干。这条公路是中巴国际公路的一部分,路况颇佳。公路一路爬升,过盖孜边防检查站后,车窗外已经出现了雪山的身影。可能因为海拔的升高,以及雪山融水的滋润,公路两侧不时能见到大片的青草绿地,与刚入疆恍如月球的荒凉大不相同。此时正是盛夏,山谷中雪山融水汇成的河流水量丰盛,加上河道上下高差降得厉害,水声鸣响,气势颇为壮观。途中经过卡拉库里湖,下起了小雨,远方的慕峰云遮雾罩看不见真切面目。我们在此稍事休息,联系好上山的驼队后继续驱车前行,过苏巴什村口不远,公路左侧有一条岔道。这里刚好距离喀什204公里,当地登协原来在此地建有临时营地,也因此被唤作204营地。从此处走上碎石岔路,再开出数公里,附近是苏巴什村的麻扎(墓地),此前订好的骆驼已经在此等候。我们将背包卸下再设法捆在骆驼背上。这里海拔3500米左右,到4400米的登山大本营还有最后的8公里,还要走上3个小时。我们告别热情的陈师傅,转身走上了这最后的一段旅途。天空逐渐放晴,高原阳光灿烂,雨后云彩低垂,似乎触手可及。海拔渐渐升高,天气又无常起来,最后时刻居然劈头盖脸下起了小拇指粗细的冰雹,隔着帽子打在头上似乎也隐隐作疼,一小会儿功夫,一地铺满晶莹透亮的雹粒儿,我们一行加快脚步,下午7点,赶到了山脚下的登山大本营。这里已经扎满了各式各样或大或小的帐篷,帐篷上零零落落挂着十余国的旗帜,活脱脱一个小联合国。寻到一处依山伴水的佳处,扎好帐篷,我们就此安定下来,以后的二十来天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在大本营的休闲生活,在看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探险八年》,这是一本好书。
出师不利(三)
大本营里已经有大大小小数十支队伍,不过只有两支是国内的人马,一支是乌鲁木齐登协组织的,登山队员加协作人员人数超过三十,这算大队了。另一支队伍来自北京,只有凌峰、玄狐和美朵三人,其实这支小队还应再加上方海涛和我,因我们五人为了省登山注册费,是以一支队伍的名义来登记的,当然大家的行程和计划并不相同。
7月17日,按照计划,这是休整的一天。我向来是坐不住的,带上摄影包,赶往营地南侧的冰川。冰川离营地并不远,直线距离不会超过一公里,但因其藏在一座山头的后面,所以从营地并不能直接望见这南面的冰川。我小心走在山腰的碎石坡上,这些碎石坡应该是冰川携带沉积下来形成的,彼此连接并不牢固,常常一踩就滑下一大片。我尽量挑大些的石块跳跃着前进,这样会轻松不少。翻过山头,一大片冰塔林跃入眼帘,冰塔高多在十米左右,呈瘦削的金字塔形,无数座冰塔绵延成林,一直延伸到乔得马克村附近,向上则沿着山谷逼近陡直的悬崖。这天天气不好,天色晦暗,即使如此,我仍然感受冰川的逼人气势,它们仿佛奔流的大河,自高高的山崖跌落,又沿着深深的峡谷冲泻而下。我设法下到山谷,进入冰塔林,塔林里亦是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冰层的下方传来汩汩的流水声,再循声向下,找到流水出露处,水势已然壮大,流水在塔林间曲折穿行,穿凿出晶莹的冰洞,在陡峭处形成跌水瀑布。返回高处望去,冰雪融水在山下汇聚成一条条细细的河流,蜿蜒流淌向远方,它们就这样宛如血脉滋养着南疆的土地。
返回营地,当夜下起了大雪。心中忐忑,担心第二日的登山受阻。
7月18日,上午醒来,天空仍然稀稀落落飘着小雪,昨夜的大雪更是让整个营地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忍不住扭头又睡。中午时分,天空放晴,大太阳出来了。这大雪来得快去得也快,下午2点左右,满地大雪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已经有不少队伍整装出发了。新疆日落本来就迟,这里几乎又位于新疆最西部,日落更是推迟到晚上11点,这时候出发到1号营地(C1)仍然是来得及的。我和方海涛快速收拾好背包,找来一位唤作“句玛洪”的克尔克孜老乡,谈好价钱,让他背一个装帐篷燃料等公用物品的背包,我俩则各自背负自己的物品出发。
C1营地,我从我的帐篷口位置拍摄老外们的营地。这是保留下来的我所拍摄的海拔最高的图片。再往上,数码相机里记录的一切都随着被盗或丢失而灰飞烟灭。
大本营到C1之间的大部分路程为碎石坡,这样的地段我只能先穿着登山靴行走,那双死沉的滑雪靴暂且先塞进背包,滑雪板则卡在背包后部,摄影包挂在胸前。与单纯的登山者相比,因为我这该死的两项爱好,足足多出近三十斤的重量,真是苦不堪言。一路阳光灼人,我大汗淋漓,努力跟紧走在最前的句玛洪,刚开始还能勉强跟上,越到后来落得越远。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克族人,已经彻底适应了这里的高原气候,在这点上我们是无法与之相比的。句玛洪在最前,我在中间,方海涛在最后,他可能还是有些高原反应,体力比平原下降很多。就这样傻走,我咬牙坚持到了5000米处的前进营地(ABC),远远看见句玛洪和他的克族朋友孜亚乌敦坐在一块大石上等候,再紧走一阵,赶到他俩面前,像滩泥般瘫倒在雪地里。喘了半天方缓过气来。我将背包解下,取出滑雪靴穿上,再踏上滑雪板,从ABC以上就全是冰雪层了。脱下来的登山鞋让给了孜亚乌敦,这总比他的解放鞋要好。孜亚乌敦不由分说,替我背上了背包,和句玛洪先行出发了。我明白孜亚乌敦想赚点背包钱,不过我心中也乐得如此。老实说,刚才那段路累得只差吐血。
少了背包,顿时一身轻松。我的滑雪靴、雪板、止滑带、固定器,以及雪杖这些器材全是登山滑雪专用器材,上山时,固定器后部可以自由打开,并且根据坡度不同有相应高度的垫板,雪板底部粘贴有一层止滑带,阻止雪板往后滑行。这样我就踩着滑雪板向上行走了。说也奇怪,这些东西背着感觉异常沉重,一旦穿在脚下却好受多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法赶上两位克族老乡的速度,眼见着他俩逐渐远去,又开始一个人的痛苦跋涉。行出没多远,我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所有吃喝的东西都让孜亚乌敦给背走了,越到后来,饥饿感越是强烈,回头望方海涛,他还在遥远的后方,等他上来讨吃的肯定是没希望的。我只有咬紧牙关,不断欺骗自己,“C1就快到了”。22:30,天快黑的时候,折磨终于到尽头,5400米的C1到了。
我草草搭好内帐,外帐也没管,就一头扎进帐篷。对讲机里传来方海涛的呼叫,他实在太累,就在ABC处的空帐篷住下了。
7月19日,上午醒来,阳光颇佳,我试图联系方海涛,但对讲机里总是没有回应。不过今天也没什么明确的计划,多等一天也无妨。吃过中餐,我背着雪板爬到5500米的高C1,这里扎着一溜帐篷,是乌市登协和几个意大利人的营地。C1和高C1之间垂直高差不过100米,雪坡却是极为陡峭,正是绝佳的高山滑雪道,从这里飞驰而下,真可谓飘飘欲仙。要不是高山上爬坡太累,我愿意一遍遍的上下来回。
7月20日,直到中午,仍不见方海涛的影子。拦着一上来的老外,得知方已经下山回到大本营,估计是计划好好休整去了。我俩的对讲机让人头疼,联络距离超短不说还时断时续。眼下我只有一个人攀登了。还有一点麻烦,方将气炉拿着,看来我只能一路找人借用。下午2点,我背上包上路。与前日让我痛苦万分的背负相比,今天甚至还多了一顶高山帐篷,这未免让我心虚,仔细掂量,我忍痛将沉重的单反相机搁下,只带上轻便的数码相机。从高C1再往上攀爬一段,遇到下撤的凌峰,他们是计划今天下到大本营休整。我赶紧找他借了气炉。再往上,又遇到玄狐,得知他们已经建好C2,空帐无人,遂大喜,干脆将我的高山帐都留在高C1,心里轻松不少。高山上就是这样,能减轻一丝重量都觉得是好的。高C1与C2间是一大片的冰裂缝区,中途有一段陡坡,就是两侧的雪壁夹着中间一条极窄的直上小道,三十多米长,坡度近50度,地形上不便于走“之”字形,我被迫拖着雪板直上,爬到中途,一不留神滑倒,直接滑到坡底,半天的努力就这样化为泡影。那种感觉可谓绝望!对滑雪下山来说,这段路也是最烦的地方,不少地段居然是上坡路,坡度还颇陡,直教人吐血而亡。如果没有这段冰裂缝区,我相信从顶峰飞速滑雪而下不会超过半小时。多了这段,两小时都打不住。不过话说回来,这段路也是最美的,冰壁冰柱形状各异,裂缝里的冰层晶莹透亮,泛着悠悠的蓝光。大自然似乎总是这样,折磨得你死去活来之际,却又不忘给你相应的补偿。
我在这段冰裂缝区浪费了太多时间,等爬到最后一个断桥前,已经下午9:30,遇到正在下撤的邢锐,他是韩国队的协作,告诉我上面还有一个大坡,要在天黑前赶到6100米的C2已经有些困难。他们队在断桥附近建有一个营地,建议我今晚就歇在那里。我谢过他的好意,但还是继续前行,我想还有一个半小时,努力应该可以上到C2。刚跨过最后一处裂缝,一阵腹痛袭来,赶快找一避风处方便,这才发现腹泻糟糕之极,我猜测是这一路上吃生雪导致的恶果。本来我是带着一个保温瓶的,但在火车上发现其保温效果不好,上到山上更无法忍受其重量,干脆将保温瓶送人了事。仗着自己以往一直是金刚无敌肠胃,一路狂吃生雪,结果肠胃终于架不住如此折磨。不得已,我只好再返回断桥处,寻着韩国队留下的空帐篷住了进去。
7月21日,中午起来又拉了一次肚子,郁闷之极,但还是收拾行装赶往C2。这最后的大坡果然折磨人,上下高差近300米,浮雪松软,一路上我不知道念叨了多少次“这该死的C2在哪里?”几乎绝望之极,终于赶到。此雪坡唤作“绝望坡”那是再也合适不过。寻到线路左侧一顶黄色的“The North Face”高山帐,看特征似乎就是玄狐所说他们所建的营地,一头扎了进去。当晚再拉肚子,郁闷无以复加。
高C1往C2的路途。路遇下撤的凌锋,给我拍下留念照。当时已经黑得像炭头。这段路程拖着雪板走了一程,大多数时刻雪板是踩在脚下的。
7月22日,还在拉肚子。更糟糕的是,我带的黄连素片已经吃完。唯一算得上好消息的是,帐外风雪不停,周围人马都贽伏不动,我这样困在C2似乎也不算浪费时间。
7月23日,天气仍然不好,拉肚子仍然继续,我没有镜子,也能猜到自己早已面无人色了。天天吃方便面,兴味索然之极,就连馒头咸菜我都已经想疯了。这天上午,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下山了。念及于此,马上收拾行装,飞速下山。这就是滑雪者的好处,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回到山下。过C1之后,突遇暴风雪,当时风雪大作,天昏地暗,几米外不能视物,风雪打在脸上疼得厉害。我在风雪中踉踉跄跄,只能用最难看的内八字姿势低头慢慢滑行,以避免迷失方向,即使这样还不时被狂风吹翻在地。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下山的克族老乡,他也被困住了。更糟糕的是,他的衣服实在太单薄,几乎快被冻僵了。我翻出我的羽绒衣让他穿上,他感激不尽。其实这个时候我和他已经是串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还要指望他在前带路活着穿过这片暴风雪区,暴风雪里迷路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事后回想起来,这是在山上近一个月里最大的一次风雪。幸好是在山脚遇到,在高山上不死也要掉层皮。
我们幸运地熬到了暴风雪结束,天空放晴,远处天际布满绚丽的晚霞,刚才经历的一切似乎仅仅是一场梦。
回到山下,第一件事就是设法找了一个西瓜,我一个人将其舔得干干净净。紧接着,冲进当地登协设立的食堂,狂吃海喝直到深夜,并暗下决心,从此吃定这个食堂,再也不沾方便面。最后,翻出库存的黄连素片服下,一觉睡到第二天天大亮。
7月24日,大喜之后必有大悲。上午起来,我惊愕地发现,昨晚下山后数码相机消失了。最近拍下的三百多张照片就此石沉大海。我说不准是被偷还是丢失,如果是被偷,我连杀人的心都生出来了。四处悬赏无着落,整日沉浸悲痛中。
被困顶峰,生死之日(四)
7月25日,昨日一早方就出发上山了,如果一切正常,他今晚应该是到C2住下。我计划直接从大本营上到C2,这样将会与他在C2会合。照说既有这样的疯狂计划,应该早起早出发才是,但我一直都是一个惫懒的人,这天又照例拖到十点半方钻出帐篷。到C2的一路已经变得再也熟悉不过,对这套高山滑雪器材也熟捻起来,我逐渐发现踩着雪板前进是最轻松的方式。无论何时,无论多陡的地形,我都不再将雪板脱下,顶多走“之”字设法绕上。心情既已放松,也开始有了闲情逸致一路回头观望雪山连绵的美景。
下午十点,我来到绝望坡下,此时已经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绝望,明知此刻将近日落,也无半分惶恐之意。攀到雪坡高处回望,发现这日落世界竟如此震撼人心!近处冰塔林泛着夕阳的红色光芒,细看脚下的层层雪坡,每一颗雪粒似乎都透出如红宝石般的光影,山下,一条条溪流泛着金色的波光,在暗色的山影映衬下格外醒目,就如大地的脉络。更远的地方,那是蜿蜒起伏的雪山,连绵一线,雪线以下的部分已经在阳光的阴影里辨识不清,雪线上却是霞云缭绕,金光灿灿。北侧最高的两座,我猜测这是公格尔峰和公格尔九别峰,它们海拔较慕士塔格更高,此刻流光溢彩,我心中将它们视作了神,也许正默默注视着我这个孤独的登山者。那一刻,我认为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
当我赶到C2时,天空中最后一缕霞光收敛,藏进了远山背后的无边阴影中。
7月26日,昨日过于疲累,入睡又太晚,今日一觉干脆睡到了中午。等慢悠悠吃过中饭,已是下午2点。刚想出门,外面又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雪,稍远一点便踪影模糊。如此这般拖延到下午3点,天气转好,我才上路。刚上路遇到藏队阿旺一行,他们是给所谓的国际大学生联合登山队担任协作,刚刚从C3建营下来。我问了他们的行程,居然是今天一早从C1出发,建好C2和C3,然后从C3返回到C2,还会继续返回C1甚至大本营。他们的体力和高山适应性真是让人吃惊。依这样的疯狂速度,登慕士塔格这样的山峰,两三天就搞定。而普通人往往需要上上下下的适应,来回要打足二十天的预算。
辞别阿旺,我设法沿着他们的脚印上行避免迷路。离开C2不远,就是一个陡峭的雪坡,垂直高差200米左右,坡度近40度。阿旺他们已经踩出一条直上直下的线路,如果我也只是登山者,踩着他们的脚印那倒也省力了。但对于滑雪者来说,除了帮助辨认方向外,没有可资借力之处。坡度太陡,我不得不踩着“之”字曲折上升。这段陡坡的上部是一处平缓的雪地台阶,有几顶德国人的帐篷,此处营地被称为高C2。从高C2到6800米的C3是一个连续悠长的大雪坡,多数地段坡度在30度以内,有少数地段更为陡峭,我只好再次走曲线救国的路线。
这段路上见到两位滑雪极佳的奥地利人,在如此的海拔高度,背着大包作出连续圆润的小回转,在他们身后留下一串串优美之极的弧线。后来得知这两人原是阿尔卑斯地区的雪场巡逻队员,难怪如此身手。更让我吃惊的是还有两人,一人技术稍好,在前领路,另一人似乎从无野雪经验,就跟着前人现学现卖,时不时歪歪扭扭栽进厚厚的浮雪。在近7000米的海拔教授和学习滑雪,不得不佩服这两人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和出奇的胆量。
已经依稀看见C3几顶黄色的帐篷了,天也快黑了,我加快了脚步。隐隐听到最近的一个帐篷传来说话声,我叫着凌锋、美朵和玄狐的名字,我猜测是他们三人。果然传来应答。他们三人今日登顶之后差点迷路,只赶回到C3,没能撤到更低。
7月27日,上午9点,凌锋三人开始下撤,下撤时顺便叫醒了我。一贯赖床的我又拖了一个小时,十点起来,生火煮粥,吃完早餐后出发已经十一点半。天气尚好,此时C3以上只有我一人,从我一路上来所见满地空营来看,最近的一两天也不会有人上到C3来冲顶。对于独自冲顶,我倒没有什么特别的担心。依我当时良好的体力和极佳的高原适应性,相信除了糟糕的天气,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登顶和享受滑雪乐趣。
显然昨夜的风雪已经将此前所有登顶者的脚印吹得一干二净,整个雪坡就如无瑕白璧。我忍不住想象待到登顶时从此处滑雪而下会是怎样的刺激?登山界里有对首登荣耀追逐的传统,滑雪圈里亦不能免俗。
C3以上的地形就如一个巨大的抛物线,攀登者就沿着抛物线所包围的区域中线向着顶点一直上攀。攀登过程中,我能依稀看到山体的边缘,虽然距离遥远,我无法跑过去亲见,但我能想象到,边缘的下方,也就是这条巨大抛物线的外侧,一定是无底深渊。我暗暗提醒自己,滑雪下山时千万别晕头转向。一路上无法通过追踪前人脚印的办法来确定攀登路线,但总有稀疏的路旗出现提醒你大致的方向。仔细想来,这段路上的路旗有些奇怪,它们稀疏得可怜,只要有稍大的雾气,你便不能指望它们。将路旗连接起来所成的路线竟是一条弯来拐去的折线。我猜测,这是不同的登山队所留下,而且经过了顶峰风雪的无情筛选最后造成的结果,事实上,不少路旗甚至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旗杆,有的还保留着旗帜,这旗帜却已变成白色。我凭着直觉,小心挑选着一条合适的捷径。路途中,看到路线右侧远远一顶黄色的帐篷,似乎已经被大风刮得残破不堪,禁不住好奇,想要下山途中滑过去看看究竟。有时登到高处,回首走过的痕迹,茫茫雪原上,这串脚印如此微不足道。如果我的灵魂能此刻出窍飞升到高空,俯瞰自己的身体肯定更是渺如微尘。
我越走越累,感觉背包像个累赘,在一处陡坡中途,忍不住将背包搁下;越走越热,又忍不住将羽绒衣脱下,系在一处路旗旗杆上。不知不觉间,天阴了下来,起了风,下起了小雪。再过一阵,我发现已经无法看见路旗了,抬手看了一下手表,指向下午5点。我背对着风雪,心想再过三十分钟天气没有好转,我就设法沿着自己的脚印滑回C3,明日再设法冲顶。不过心里也有些许遗憾,按照我的估计,此刻应该离顶峰没有多远了,明日真重走,肯定郁闷至死。十五分钟之后,风雪小了些,前方的旗杆又出现在视线中。这正是我最希望出现的情况。不过很有意思,你刚好只能看到最近的下一个旗杆。当你登到下一个旗杆处,下下个旗杆又出现了,这真像老天冥冥中操纵了我,将我一步步指引向顶峰,同时也将我引诱进了危险的陷阱之中。
内心强烈的欲望驱使我越过了一根又一根路旗,雪坡坡度愈加缓和,等到最后,干脆成了一个广阔的大足球场,我有预感,顶峰马上就要到了。我将脚下固定器的垫板高度降低到最低,几乎以越野滑雪的方式向着未知的前方越滑越快。前方影影幢幢出现了两处黑乎乎的石堆,一南一北矗立在这世界上最高的足球场尽头。粗看之下,根本无法判断哪处更高。我停了一下,随即发现路旗是继续指向靠北的石堆,我不再犹豫快步奔了过去。这里的石堆上面插满了旗杆,显然是过去登顶的人们将多余的路旗都留在了这里。我蹬脱固定器,爬上石堆,小心朝着外侧探头望去,云海茫茫,天地一片混沌,一物莫辨,我只有失望撤下,顺手将四块拳头大小的石片叠放在石堆面前。我赶紧左手扶起一支雪板,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傻瓜相机,镜头面对自己按下快门。再转过镜头对准南侧石堆,试图再按下快门,发现再无反应,我骂了一声狗屎,这是美朵买柯达胶卷的赠品,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货。
顶峰风雪一阵紧似一阵,我有不祥的预感,得抓紧时间。我跪在地上,压住雪板,快速撕下板底的止滑带,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迅速将后固定器锁住,雪靴踩上雪板,就此踏上夺命狂奔的旅途。来时的脚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指望原路退回无疑痴心梦想,顶峰的路旗比较密集,虽然能见度已经很低,这时还能勉强看见下一个路旗,我依着旗帜的指示,快速滑行过去,越过七八根旗杆之后,大风起来了,顿时天旋地转,我无法控制脚下的雪板,我尽力刹车停住,雪板是停住了,可脚下的雪层却慢慢向着下方滑动。我魂飞魄散,一跤摔到在雪地,不敢有丝毫停留,连滚带爬移出这片有流雪危险的雪层。我的雪镜已经糊满冰雪,我取下试图擦拭干净,发现根本就是徒劳,只好将雪镜搁进胸口口袋藏好。我用帽沿小心挡着风雪,睁大眼睛,试图寻出一条出路。发现这也是徒劳,可怜我,此刻连天与地都无法分清。如果有世界末日,估计就是这样。我卸下雪板,背对着风雪,半跪在地上。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冻得手腿筛糠,因为大意,我的衣服穿得少得可怜,外面一套滑雪衣裤,里面就直接是单薄的心逸内衣了。此时此刻,我竟是如此怀念那留在营地的windstopper抓绒衣裤,那件留在半路的dryloft材料制成的羽绒衣,还有那个同样留在半路,装着指南针、羽绒手套、一壶热咖啡、无数巧克力的背包。我一边痛责自己,一边冷静下来考虑眼下的出路。冒着如此大的风雪下撤?路上可能遭遇流雪、雪崩,或者因偏离方向而遭遇冰裂缝、悬崖,无论哪种情况发生都是我无法独自面对的。留在原地,等待风雪变小的瞬间,七八月份的慕士塔格应该不会有持续如此之久的暴风雪。只要老天给我五分钟,我就可以飞速逃命。我对自己的滑雪技术充满信心。主意既定,我缩着身体,用滑雪衣尽量罩得严实,手脚不时活动避免冻僵。从未像此刻这样对戈尔公司充满感激。那个时刻,我的心中充满矛盾,一面希望时间快快过去,如此煎熬的时光当然难以忍受,另一面又希望时间变得慢些,我可不敢想象太阳落山之后还衣食无着地呆在7546米的高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忍不住苦笑着自嘲,我不会就此挂在慕士塔格吧?这多丢人呵!好像最近几年都没听说有人挂?突然间,我觉察到周围异样,风小了。抬头一看,太阳,像一个淡极了的月亮,在浓云的后面映出隐隐的影子,望远处看,依然无法分清这个巨大抛物线的边缘,但我看到了前方一连串的路旗。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表,20:30,我在这山顶上已经呆了一个半小时了。我抑制住激动,以最快的速度穿上滑雪板,飞一般下山。很荒唐的一件事,我突然想起平日的滑雪比赛,大回转过旗门,7000多米的高山上,我就像正式比赛一般疯狂绕过一个个旗杆。前方旗杆处出现一个模糊的雪堆,老天,这是我的羽绒衣,我急刹车停下。羽绒衣已经几乎全部被雪埋住,我将它从旗杆上解下,拍落雪花,套在滑雪衣外面,刚刚穿好,天地再次阴暗下来,风雪又大了,甚至比刚才还凶猛。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老天一个小小的戏弄。感觉刚才风平浪静的一刻只是因为处于风暴眼中,飓风的中心总是最平静的。
我忍不住骂了一声。这太让人失望了!糟糕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我静下心来,仔细回想我冲顶的一路所见。羽绒衣既然找到,背包应该就在下方不远。这一路上山我基本沿着雪坡滚落线直线上升,回到营地的大体方位应该会有保证,至少不会滑到悬崖边。我开始试着慢慢下滑,为稳妥起见,通常顺时针滑一个半圆,停一下,再逆时针滑一个半圆,在天与地都无法分清的情况下,我只能如此方能保持最基本的平衡感和方位感。咪着眼睛这样滑下一段距离,无意中抬头向上回望,斜上方不到十米处的雪坡上立着一个黯淡的黑影,无法看清,但我猜测那就是我的背包。脱下雪板,我朝着黑影的方向奋力游去,这里的每一步都直接没到大腿甚至腰间,短短十米,我在半途歇了又歇,很难想象,没有滑雪板或者踏雪板,人们怎么来登这座雪山?靠近了,那就是我的背包,最后一点距离,我扑了过去,取出保温瓶,和傻瓜相机一样,这也是昨晚从美朵手中借的,不过它不是赠品,所以我喝到了温热的咖啡。拖着背包再返回到搁置雪板处,我终于和我所有的物品都团聚了。风雪仍然肆虐,不过我知道,我至少不会挂在这里了。我戴上防水的羽绒手套,开始利用雪板挖雪坑,没有雪铲这样趁手的工具,挖雪坑并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半个多小时过去,不过半米多深,欣慰的是,我似乎用不着太过着急,羽绒衣羽绒手套足够厚又防水,滑雪靴也很暖和,背包又大又结实还防水完全可以将自己大半个身子套进去,还有足够的热咖啡和巧克力。因为劳动,似乎身上还有点热。我就这样不紧不慢地从事着挖坑的工作,时间似乎过得也快些了。等我的雪坑差不多一米深时,我看了下表,似乎已经夜里十一点出头了。我决定继续深挖洞,因为我打算全身完整一个指头不缺地回到山下。但在继续工作之前,我靠着背包,蹲在已经有不错避风效果的雪坑里,决定先吃喝休息一会儿。我闭着眼睛发了会儿呆,再睁开眼,雪坑豁口外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清晰起来,抬头望天,月亮出来了,那天并不是满月,但是月光非常明亮,一切风平浪静,清冷的空气就如凝滞了一般。我极力望去,甚至看到下方远处多出来的一顶帐篷,来时路上那里并未有它的。冰山之父展露了他慈祥的一面!
看来我还是没有打算取得7000米以上海拔露营过夜的经验,我已经在收拾背包准备走人了。走之前,最后望了一眼我的劳动成果,竟然涌起一丝留恋之意,转身滑雪下山。
C3营地悄无声息,显然仍然没有人上到此处。我扑进帐篷,抱着睡袋不放。入睡前,觉得这次下山应该好好反省一下,怎么会犯这么多愚蠢的错误,虽然眼下处境不算太糟糕,可运气不会每次都如此。
7月28日,阳光甚好。吃过中餐,我收拾好行装,准备下滑的当口,看见方上来了。我们见面聊了各自这几日的经历。他在高海拔的体力下降得厉害,这两天一直呆在C2和C3间的过渡营地休息。道别之后,我的享受滑雪之旅开始了。
从C3到C2无疑是最棒的一段,足够高足够长的雪坡,让我可以玩各种花样,大回转,小回转,跳跃,就连摔跤,都可以如此尽兴,这里的浮雪松软之极,无须担心受伤。回想起来,从顶峰到C3那段,其实也是非常好的雪道,可惜糟糕的天气,让我在这段慌不择路,活脱脱变成逃命滑雪,未免遗憾。
下山之后。马德民拍摄。
C2到C1的一路途中裂缝区滑雪不爽,上上下下折腾成了越野滑雪。除此之外,一上一下的两段陡坡颇为刺激,从C2刚下来的陡坡上甚至有明显的流雪痕迹,越危险自然是越刺激。
C1往下的雪层有些硬结,估计跟这两天山下阳光暴晒有关,有一点像人工雪场里滑雪的感觉。不好。下完新雪会彻底改观。从C1沿着山脊偏北侧可以滑到海拔尽可能低的地方,省时省力最多。
当天下午,我回到了大本营。看着倚在帐篷边的滑雪板,这让我记起了在这里遇到的Denny,这位来自美国西雅图的可爱的老头,他是如此笑着宣称,““I am a skier,not a mountaineer”。想起他,我也微笑起来。
来源:行摄匆匆 文:江鱼儿(杨波) 原文发表与《山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