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大师沙里宁说：“让我看看你的城市,我就知道你的居民在追求什么”。

如果沙大师来到如今的上海,他会去看些什么地方呢？他又会从中看出些什么呢？

要说世界遗产,大家都知道。

不过要是说世间遗产,那可能大部分人都会一头雾水了。啊？世间遗产？那是什么东西？跟世界遗产有什么不一样吗？拿这个问题去问同济大学的建筑学专家张松教授,他就会告诉你,所谓世间遗产,是指那些仍然担负着居住等实用功能,和我们老百姓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建筑及其所属空间。这一概念由日本较早提出,其所指非常宽泛。大到一条街一间房,小到一面墙一扇窗,只要染上了岁月的痕迹,就都是前人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应当被保护,被珍惜。

还记得小时候曾经牵着外婆的手走过的那条长长的里弄吗？还记得当年跟小伙伴打弹珠所蹲过的那个斑驳的墙根吗？还记得少年时曾默默凝望过的姑娘家的那个窗台吗？是在什么时候,她们就都不见了呢？与那些声名显赫的世界遗产相比,世间遗产也许很不起眼,但她所能带给我们心灵上的安慰,是不输甚至超过前者的。当今社会,我们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生活节奏越来越快,我们身边的这个世界,也在发生着越来越多的改变。往往就在不经意间,一些曾经非常熟悉的风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也许生活在变得更舒适,出行在变得更方便,但那些简单而温暖的回忆,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些西欧国家的人民深谙这个道理,采取了适度发展、限制再开发,或者开辟新区以保护旧城原貌的措施来处理城市发展与保持记忆的关系。例如意大利历史名城佛罗伦萨就是这样。这座城市的人民精心保持了她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原貌,因此,在时隔600多年后的今天,依然风华绝代的古城本身就是一份完整的历史记忆。佛罗伦萨人可以骄傲地告诉游人：“即使但丁今天从天国回来,也不会迷路。”反观我们居住的城市,别说古人回来找不着路,就连我们自己若有个一年半载不走动,出门也会迷路。

一个城市的建筑就是一种象形文字,她们突破语言的限制,向识字的、不识字的、本土的、异国他乡的人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的历史沧桑,呈现出她的个性和她的人民的集体人格。在上海历史学专家郑祖安先生看来,一个城市的历史,正是以这些经历了时光打磨的老街区、老房子为载体。如果失去了她们,那么这个城市的过去,也就一同被抹去了。

因此,我们需要学着珍惜,学着保护这些散落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宝贵遗产。这种保护,并不一定要行政部门做出什么特别的规划,相关机构进行什么郑重的隔离。世间遗产本来就是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过去是,现在也是,将来仍然会是。老房子、老街区的可爱,绝不仅只在建筑外壳,同时也包括了生活在里头的人,以及在岁月的沉淀、文化的酝酿之后所自然散发的一种氛围。因此,对其所采取的保护措施,也应当是生活化的,人性化的。将废弃的工厂改造成艺术家的工作室,或者不进行功能上的改变,以前用来做什么,现在还用来做什么,只对建筑物进行合理的修缮及维护———只要让这些历史留下来的记忆充分与现代环境相融合,继续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发挥功用,她们就将与我们一同前行。

世间遗产守护城市原生态

上海与许多国际城市比起来,算是年资尚浅的小阿弟。人家千辛万苦地保护几百年积累下来的大家大业,冰冻了昔日的风貌,引得全球人士竞相造访。比如,到罗马、米兰去看教堂,到巴黎去看宫殿,到德国乡村去看城堡,到京都去看祗园里的艺伎区……那些恢弘的建筑与城市景观,是上海再活100年也难望其项背的。然而所谓的shanghaichic终究独立于世界而为骚。那160年来的人来人往,可能并没有留下惊心动魄的建筑,却积淀下来了充满细节的生活方式。面对那些历史名城,上海是否就该自惭形秽,顶着“小屁孩”的不成熟帽子,整天想着该如何长大,该如何变得肌肉虬劲起来？不断地把自己翻新,成了上海近几十年来的主题曲。

据说,上海也曾想送“外滩”进联合国,希望申请成功,头戴“历史遗产”的桂冠。英国工业老城利物浦的滨海旧区申请历史遗产成功,却也积累了近200年的历史。上海的外滩,乍一眼望去颇似利物浦,又何必跟着别人后面亦步亦趋？除了“历史遗产”,当知还留存了一种“世间遗产”同样值得保留。这是上海“我有,你没有”的风骚之宝。

大概这世上,没有一座城市,如上海一般,五方杂处。从英国式的规整,法国式的闲情,再到传统中国的雕梁画栋,都找得到。整座城市的风貌也汇集了各种文化,各种智慧激情碰撞的丰富结果。常在城里走,会遇见中国寺庙、俄罗斯洋葱头、日本公寓、法式洋房、北欧别墅、工人新村……拆开看,每栋楼宇未必能跻身世界经典建筑之林,却因了这份奇异的杂称景观而独步江湖。

虽然,曾有一阵上海开始在保护建筑的门口挂牌牌。可未必只有那些美丽的建筑才值得保护。徐家汇教堂、汉口路上的教堂以及衡山路上的教堂美则美矣,当然需要保护。一些不起眼的小教堂未必就要拆之而后快。那些代表了文化的教堂,可视作是一群上海过客的精神家园。它虽然不见得如那些著名的建筑一般值得炫耀,但却也记录了上海曾经有过的生活与梦想。比如法华镇路上的怀本堂尽管既小又陋,却足足花了70多年来承载这一方市民的喜怒哀乐。拆掉它仅需要1天时间,同时也拆掉了它所承载的文化记忆。京都之所以值得夸耀,倒并不完全在于那千年的古城被完好保存,更重要的是那几百年来的京都市民生活也一并被保留了下来,从宫殿、寺庙到小杂货铺,那每间都诉说着愈百年历史的生活形态才是最最值得称道的。

最近上海提出的“地面上建成30年以上的建筑物都值得小心处理的”便是一大进步。试想走在峰峦迭起的上海,不是某座建筑在张扬它的伟岸,是一群与市民生活息息相关的建筑小品在串起这座城市具体而火热的生活方式。那种,常游常新的快乐,又岂是其他城市可以比拟。

一座国家大都市的指标,并非在于它有多酷多炫,而必须考虑到是否有足够的宽容度来容纳各种相处一地的不同文化,有些是异域的,有些是草根的,有些是宏伟的,有些是卑微的,有些是现代的,有些是传统的。这样的城市才是最人性,最亲民,最值得夸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