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蜀国 发型下的政权风云
2006-2-28 17:12:00 字号:[大 中 小] 选择背景色:
我来说两句
在广汉三星堆博物馆,我们一般能看到两种青铜人头像,一种留着长长的辫子,一种则把头发盘在脑后。在古代,不同民族的发型一般是不相同的,在三星堆出现的这两种青铜人头像,是否也是来自于两个不同的民族?古时青铜珍贵无比,三星堆人为何舍得将珍贵的青铜为他们铸造人头像?在解答这些疑问的过程中,我们发现,留着不同发型的青铜人头像背后,竟隐藏着许多古蜀国的神秘事件。
三星堆人的发型
3000多年前,成都平原上的三星堆古国出现了两个民族共同掌权、联合执政的状况。遗憾的是,这两个民族如同事先约好的一样,无暇给后人留下任何文字记载,似乎他们之间的联合是一个不可告人的机密。后人的任务便是从三星堆、金沙遗址入手,复原出这两个民族的原貌,甚至推测出他们之间关于权力共享的秘密协议。
惟一的线索是祭祀坑出土的青铜人像提供的。1986年,从三星堆两个祭祀坑中出土了数十件青铜人像:有断为两半的青铜大立人,也有只残存头部的青铜人头像。在远古时期,青铜是一个国家的宝贵财富,这些青铜人无疑拥有着无比高贵和辉煌的过去。他们的身份,我们无从得知。我们要做的不是猜测,而是把这些青铜人像按照发型进行归类。
之所以选择发型,是因为在能辨认出发型的64件青铜人像中,他们的发型只有两种:一种长长的辫子拖在脑门后面,考古学上称之为“辫发”;一种头发卷起来用笄(音ji,古时的发簪)系在脑后,叫做“笄发”。三星堆人是一个爱美的民族,他们的“笄发”花样颇多,有的在头顶上扎了个蝴蝶结,有的把头发盘在前额像羊角一样高高耸起,青铜大立人梳的就是“笄发”。在古代,不同民族的发型一般是不同的——也就是说,出现在三星堆祭祀坑中的“辫发”和“笄发”是两个风俗装扮差异很大的民族。
当我们以祭祀坑为单位统计他们的发型时,又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一、二号祭祀坑出土的人头像的数量相差极为悬殊,一号祭祀坑有辫发9人,笄发4人;二号祭祀坑有辫发38人,笄发13人。二号祭祀坑青铜人的数量是一号坑的4倍多。为什么祭祀坑中“辫发”人和“笄发”人的数量不相等?这个“厚此薄彼”的现象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
两个民族的神秘协议
在古代,究竟是哪些民族爱留小辫或插发簪?这似乎是揭开青铜人像身份的钥匙。答案却令人失望。“辫发”和“笄发”是古人经常梳理的发型,商朝男子就有留辫发的习惯,他们的长辫下垂至肩或干脆盘绕在头顶上。到了清代,这种风俗在中国重新流传开来。而秦朝与汉朝则都流行髻,诸如望仙九鬟髻、凌云髻、垂云髻、坠马髻、盘桓髻、百合髻等等数不胜数。单凭这些髻,我们是无法确定古人的身份的,三星堆的青铜人像同样如此。
但是青铜人的姿态透露了一些信息,梳着“笄发”的青铜人像常常故作神秘之态。他们的工作,几乎全部跟宗教有关。身着华丽服饰、高高站立在祭祀台之上的青铜大立人,双手无限夸大举在胸前,正陶醉于一次恢宏的仪式之中;头戴鸟头冠、下穿鸟足裤的青铜立人,似乎正在云蒸霞蔚中飞翔;青铜神坛上的四个大力士,身着太阳彩衣,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神秘的树枝。他们无一例外,都是“笄发”的。17个“笄发”青铜人拥有着一份共同的工作。
那些梳着“辫发”的青铜人像则似乎终日无所事事,因为若干年前的一场变故毁坏了他们脆弱的木制、土制身躯,面对着孤零零的人头,我们很难再复原出他们曾经栩栩如生的日子。在变故中湮没的还有他们的身份,他们是一些什么人?属于古蜀国哪个阶层?
考古学家孙华认为,跟那些醉心于祭祀的“笄发”们不同,“辫发”们代表的是一个世俗的权力集团。他们掌握着世俗的权力,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王权。若干年前,这无疑是一个世俗而显赫的阶层。他们其实就是3000多年前古蜀国统治阶层的缩影。
在古代,国家权力一般分为宗教与王权两个部分。青铜人像的两种发型无疑透露了古蜀国内部的政权模式:“笄发”们代表的是一个神权阶层,他们控制着三星堆人的精神,充当着三星堆人与神灵的联系者与媒介;“辫发”们奴役着三星堆人的身体,把王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如此说来,三星堆古国的政权已经被一分为二了,很显然,这两个民族之间达成了一个秘密协议,一族占有所有的神权,另一族则把王权收入囊中。
这两个民族的真正身份,引起了学者们的浓厚兴趣。孙华认为,这两个民族,一支是成都平原上的土著部落,另一支则可能是来自二里头的王族。我们甚至可以大胆想象出远古的一幕幕变迁:3000多年前或更早,一支来自二里头的王族来到了成都平原,当地土著部落对他们礼遇有加。王族们神秘、虔诚的祭祀仪式引得土著们心驰神往。他们留下来担当起了古蜀国的巫师。为此,土著酋长们献出了珍贵的青铜,并上瘾一样的驱使国民用青铜为他们锻造出一种虚无而神秘的力量。王族最终取代土著巫师,并进一步攫取了三星堆的神权。成都平原上出现了神权与王权并驾齐驱的情况。
祭祀坑中,“辫发”的数量远远超过了“笄发”。不过,考古学家认为数量跟他们之间的分享权力可能是没有太大联系的。这些青铜人像中有四个戴着黄金面罩,黄金暴露出这两个民族之间的秘密协议。在古代,青铜珍贵,黄金则更为贵重。这四个青铜人像应该代表了古蜀国的最高权力。他们两个“辫发”,两个“笄发”,数量恰好相等,似乎为了刻意维持某种平衡。这是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也许关于黄金面罩,这两个民族之间曾经有一场激烈的争夺;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协议,每个民族挑选出两人,佩戴黄金面罩。
口说无凭,他们似乎还签下了协议。在一件金杖上,刻着这样一幅神秘的图画:四根羽箭平行射入两只人头之中,箭头分别穿入两条鱼的头部,箭尾则是两只展翅的飞鸟。一个最新的说法是,两只人头代表着“笄发”和“辫发”两个民族,鱼和鸟是它们的图腾,羽箭则相当于誓言。这是“笄发”和“辫发”们刻下的契约,如同古巴比伦的汉谟拉比法典一样,写下的是庄严和肃穆。然而,所谓一成不变只是它们一厢情愿的想法,几百年后的一场变故把这个协议撕得粉碎。
神权王权之争
“笄发”和“辫发”们共同主宰的三星堆古国,会是怎样的一幅光景?在解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不妨先看一组有趣的历史现象。中世纪端坐在教堂中的罗马教皇通常会有这样的苦恼:远在不列颠的英国国王查理对他发布的圣谕慢慢无动于衷,他至高无上的神权正受到挑战与颠覆。而与此同时,教皇又对罗马国王的王位有着莫大的兴趣,也想尝一下人间皇帝的味道。王权与神权的交织甚至争斗,是整个中世纪欧洲历史的主旋律。神权属于教皇,王权属于皇帝,然而,谁也不去遵守这个和平准则。
罗马教皇已经远在了13世纪,而早在此2000多年前,这样的闹剧已经出现在了中国大地上。王权与神权的较量是这个时期颇为有趣的一个现象。商朝早期,商王的权力并不是至高无上的。相反,一个叫贞人的神职集团,掌握着卜筮权,假借鬼神的意志,成为了比商王还有权力的统治阶层。商王武丁以后,王权才压过了神权,贞人集团逐渐消失。殷人的情况,跟成都平原上的古蜀人可能并没有太大区别,三星堆古国的王权和神权在一个时间是并行不悖的,这是进入文明社会的古人的通病——在文明上,他们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而他们的思想却仍旧停留在氏族社会,接受着鬼神的洗礼,从心灵深处真正相信冥冥中有神灵在左右人世间的一切。
这样的状态并不会维持太久,那些王族们会突然醒悟过来,捞回被蚕食的王权。商朝人和罗马人是最好的事例,这个历史规则,在成都平原上也曾经奏效吗?
突然消失的“笄发”
在公元2000年,我们的疑问在金沙遗址有了答案。在金沙遗址出土的一条金带上,我们看到,同样是人头、鱼、鸟、羽箭,图案却从一对变成了一只——金带上只剩下了一个人头。难道“笄发”、“辫发”们有一支消失或者衰落,剩下的一支成为了古蜀国惟一的王者?我们从未在金沙遗址看到过留着“笄发”的青铜人,看来他们命运多舛。相反,那些“辫发”们却更加得意,不但继续掌握了古蜀国的王权,“笄发”们的神权似乎也落到了他们手中。他们的代表,是金沙的小铜立人。
小铜立人留着跟三星堆“辫发”们相似的辫子,腰间插着一根短杖,象征至高无上的权力。然而,他的打扮和姿态,却让我们看到了“笄发”们的影子:头上戴着象征着太阳的高冠,手却像青铜大立人一样无限夸大举在胸前。显然,他在刻意模仿那些已经消失的“笄发”的动作。这样的模仿已经让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小铜立人集中了“辫发”和“笄发”们的权威。成为了古蜀国和古蜀人精神世界中的双重主宰。也许在三星堆王国一次剧变之后,先前掌握着宗教祭祀的“笄发”们失去了尊贵的神权,过去执掌着王权、军事的“辫发”们便趁机取而代之。
晚年的三星堆古国的命运曾引起过学者们的诸多猜测。也许,一次惨烈的战争或是一场汹涌的洪水席卷了这个曾经辉煌的国度。古蜀人纷纷携家带口,逃离三星堆。古城终被废弃,成为废墟。他们最终来到金沙,重新建立起了一个古蜀王都。
其实,单单是一场劫难,应该不至于让这些“笄发”们如此狼狈。同时期中原地区商王们大刀阔斧的动作无疑能给我们一些启示。商朝中叶以后,商王权力的膨胀,全是拜祖宗武丁所赐,武丁对贞人们不间断的打击成为了商朝的国策。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笄发”们的消失也许是“辫发”们所为,它们捞回了旁落的神权,给了“笄发”们致命一击。历史准则同样在古蜀人手中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