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

不知道我能不能充得上是"仁者",尽管我乐山。同时我想我不会是"智者",因为我从未见过大海。惭愧！于是这十八年来对于山海的爱意,便几尽全力地倾注给山,家乡的山了。

暑假里有幸成为校"四明山之行暑期夏令营"的十七位营员之一,让我有机会走进家乡的崇山之中,去体会横亘浙东的壮美。

一

初至梨洲,我竟不敢相信这便是镇政府所在地。小城座落在四明山环抱的盆地之中,山间清流在东南汇成清满浅的小溪,曲曲折折地绕过一山又一山,流向东而去。

小城横竖只有一条像样的街。所有的房子,便集中在这仅一里多长的小街两旁。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当小街两旁有政府机关、信用社、储蓄所、旅馆、民宅、小吃店、小商店和学校时,这便是个小镇了。我们一行人住在梨洲饭店,主人非常热情,腾出自己家人的房间为我们安排住处。小主人黄杰是我们学校九八届的学长,现在厦门大学,我们带队老师周老师曾是他的班主任,自然我们的关系就不只是单纯的宾主关系了。

余姚四先贤之一的黄宗羲(1610-1695 )又号梨洲先生,这与此地的名称"梨洲"巧合。对此我不知道有什么详细的原委,但想想,应该是有的。不过就此"梨洲乡"而言,此名确有来处。相传古有仙人在此处种梨,后仙人升天而去,梨洒于地,化作一座山,人们便把此山称为"梨洲山",把山旁的小村称作"梨洲"了。只可惜城外皆是山,我竟分辨不出,究竟哪座是"梨洲山",也不必说"登上一游"了。

7月25日上午,也就是我们刚到梨洲时,便去了镇政府,代表学校将几千册图书捐赠给了山区的同龄人。

可以说,镇政府办公楼是小街两旁最普通的一幢房子,虽简陋,却朴素。镇党委一名姓施的委员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并向我们介绍了四明山的概况。正如他所说的,四明山镇在前进。我看到了,就拿我们旅馆主人来说,一看便知早已走上了小康之路。在路上,车行山间时,我也看到了,那成千亩的竹林,秀色可餐的茶园枫林,不也是极好的明证吗？

二

四明山绵延舒缓,山青水秀,林木茂密,景点众多,风景极其秀美怡人。

7月25日下午,一行人游览了鹁鸪岩洞。鹁鸪岩洞在大湾岗,大湾岗是四明山主脉的组成部分,海拔有近千米,山顶十分平缓,但登山之路却相当崎岖。

走山路自然是男生们一展身手的时候,因为在男生们的心中,凡女生皆胆小孱弱,在遇到走山路这样的"非常时期",是绝对需要男生的帮助的。尽管我们的女生们皆非常等闲之辈,虽苗条却显玲珑,虽恬静而较踏实,在山中竹径间攀行并不比魁伟的男子汉们显得有多少逊色,但她们个个是体贴温柔之淑女,纷纷伸出手,似拉非拉地与男生们的手攥在一起,不仅遂了一帮须眉们的心愿,也增进了情谊,直让我们的带队老师--"老顽童"王老师看得"醋意大发","只羡少年不羡仙"。

我最惨,不自觉间变成了"加油站",两手拎着两袋矿泉水,自己走路都两腿发抖,直冒虚汗,岂有第三只手再腾出来去拉女孩子？不知不觉地便落在队伍最后。前面男生兴奋而满足的笑声夹着女生的尖叫再夹着山间的蝉噪鸟鸣一阵阵掠过竹木之间传入我耳中,却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鹁鸪岩洞在仰天湖附近的密林深处。在一脚宽的林间小路中走出,闻水声訇訇入耳,再进一步,大有"豁然开朗"的感觉。在洞顶高高的岩壁上泻下一股瀑布,直挂洞口,吐霓挂虹,白玉飞溅,落地汇成一个清澈及膝的水潭。于是此鹁鸪岩洞成了名符其实的水帘洞。正当同学们赤脚跃入水潭中,一享可人的山水这恋时,天竟淅淅沥沥地下起一阵小雨来。皆云："山雨欲来风满楼。"却不适于此。小雨来既无影,去亦无踪,仿佛与我们一般,也是四明山的旅客？就像我们给山间带来欢乐一样,她也把清爽带给了这林木森森之间。

我想起唐人施肩吾的《四明山》：

半夜寻幽上四明,

手攀松桂触云行。

相呼已到无人境,

何处玉箫吹一声。

只不过,此行不在"半夜"。但是我依稀记得,我是能够在峰回路转间,听到这一声玉箫的。况且还有雨声。一切都是绿色的,有层有次的绿。

可惜不曾太明白"鹁鸪岩"此名的来历。但我想这一定是一个美丽无比的故事,就像鹁鸪岩她本身。不仿留给我们自己去想吧！

三

四明山是革命老区,是浙东抗日根据地的腹地。在走山路时,望着这一派连绵数百里的青山,遥想当年英雄志士们为了家乡的今天,洒了多少热血,不禁感慨万千：此刻我们脚下的这片热土青山,何曾不是处处埋忠骨啊！

人民公社化运动后,由于各方面的原因,造成一度的政治紧张。1969年,四明山公社在鹁鸪岩洞附近山区腹地,建造了一个防御工事,属于"防空洞"。7 月25日下午,我们参观了这个被称为"6944"的著名工事。

"6944"是个深达百米的人工山洞,两米来高,进去便觉冷气逼人。有时里面灯,便一团漆黑,不辨脚下之路。我胆小,又兼拖后压阵,一边走,一边只怕一脚踩空,对不起大家,便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准了前面同学的脚步,一脚一脚踩着他们的足迹前行,但两腿还是索索地抖个不停。常听见前面的男生护女生道："别怕,别怕。"却话音有点战栗。果然山间不同于平原,平原正值酷暑,而此处尚有严冬的迹象。当然此话夸张,但也是这个道理,正如古诗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当山下紫薇花开似锦时,山路旁的紫薇花,却刚刚抽出花芽。

山里人对"6944"这个名字早已耳熟,而我们却对这个名字深表奇怪。在乡人的告知下,我有了一定了解："69"是说这个工事始建于1969年,而"44"可能是与"44号文件"之类有关,也有可能两个"4 "各有其一个意思,我不甚清楚了。但无论怎样,山区群众对"6944"这个名字竟如刀刻的一样印在心中,并将代代相传,则必有它的道理,却也是意味深长的一笔。

不过,21世纪的"6944"不再是六十年代的"6944"了。如今此处已是一个发电所,山间的清流,正在这里焕发出热的力量,造福一方百姓。这正是我们感到无比欣慰的地方。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6944. 说不定我们有缘呢！

四

四窗岩是余姚十景之"四明揽胜"中的首选景点,我们自然不可错过。

四窗岩处在四明山腹地大俞村旁的一座高峻险陡的山顶上。尽管大俞村属大岚镇,四窗岩也在大岚镇内,但与四明山镇不过一涧之隔罢了。唐诗人刘长卿游四明,留《四窗岩》诗。诗云：

苍崖依天立,

覆石如覆屋。

玲珑开窗牖,

落落明四目。

而四明山也就由这"落落明四目"而得名。

从山下攀至四窗岩,山路十分坎坷,因为四窗岩是悬崖之上的四个岩洞,宛如四扇明亮的窗户。洞深宽皆三米许,中间两块巨石,分洞为四,便成四窗,有三洞相通。洞中青石嶙峋,神工鬼斧。倚在洞内,向远望去,自会有"一览众山小"之叹。四周山峦起伏,岩谷奇秀,云雾缥缈。左左有骞凤岩,高有二丈,上隐隐约约地显出"四明山心"四个古朴苍劲的汉隶大字。山岩壁以及自此而出的清溪之床,都呈红色,有"丹山赤水"之称。李白登四明而极目望海,留下"四明三千里,朝起赤城霞"的千古名句,莫非诗仙倚山望海,而发赤山赤海之赞？仅一句,尽显仁智之博大！对照自己,愧哉！

旧志记载说有古人刘晨、阮肇在四窗岩遇上仙女。可惜此行我未有此艳遇。明人张瓒亦有《四明山》诗留于后人,曰：

七十峰峦起碧空,

巍然石顶四照通。

光分日月玲珑处,

气吐烟云远近中。

西控稽山低莽苍,

东临蓬海接鸿蒙。

自从刘阮游仙后,

溪上桃花几度红。

看来,在四明揽胜中,亦只能凭着这灿烂的"溪上桃花",来揣摩当年的祥光瑞云了。

当然如今的四明山就不仅仅只有"溪上桃花"了。四窗岩附近之山,皆植满了翠竹红枫,一片可爱的生机。竹林、枫林,为山区带来了无尽的财富,就连山中的溪泉,又何曾不是时时刻刻地贡献力量。山溪南流,遇堤而聚,遂成大横山水库。大横山水电站就建在此地。这竹径通处、峰回路转间的点点明珠,何尝不是当年仙女留下的珍宝呢！不信,就去看看山区人民灿烂的汗水和灿烂的笑容吧！

五

7月26日下午,司机带我们驶向镇西的小山村--密家山,也是他的家。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眼看着一峰高过一峰,公路盘曲绕山,却始终延绵不断。

其实路非从来就有,也正如密家山村的老人所说,这公路是1988年通的,当时,山上修了水库,村中同时也通了自来水。我努力想象,1988年对于密家山人来讲是个什么样的年份。

陆游有名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猜想他一定来过浙东四明山,否则如何会有与我一样的感觉！当梯田中收后的稻株如翠绿的毯子一样裹着山脊映入我的眼帘时,便又是一个玲珑的山村。歌词中那"遥远的小山村"此时已真真切切地在我的眼前了。这就是密家山,山村,小山村。山村依山而建,顺山而下,集中了一百八十多户人家。山里人是好客的。车到村口,便有村民在村外迎接了。

凡村常有古树。在密家山,就有两株三人合抱粗的古枫。两树扎根山间,左顾右盼,翩然起舞。我正欲开口,村上年纪最长的老者已经忙不迭地向我们介绍了：这两株树,有五六百年了！

五六百年了！啊,我真该向他们致敬。同是生命,我怎么就不能像他们那样经历几个世纪的沧桑而岿然呢？惭愧！

此外,在村外的山崖上,还栽着数十株挺拔的松树。松树高耸入云,遮天蔽日,留下一片荫凉。我们一行,便在这松林荫影中,坐听村上的老人,讲山村从前的故事。

从上半个世纪建村,几十年的坎坎坷坷,尤其是近二十年,山村人民不仅脱贫,而且早已走上了致富的道路。82年通电,88年通路通水,几件大事,彻底改变了落后的模样。如今山村人不仅粮食自给,还开发出山林四宝：板栗、柿子、毛竹、茶叶,农副产品远销外地。难怪老人说起山村新貌,不禁喜形于色。

但是山区有山区的不便。山路险峻,通商不易,等等。有地利,亦有地难。不比平原乡镇。光看看拥挤而不辨南北的旧舍,就令人为之动容。我有幸与村中的孩子交上了朋友。他们告诉我说,村中孩子都在十多里之外的希望小学--中房小学上学。小学小,六个年级只有四个班,不到一百个学生。可山里孩子自小吃苦耐劳,每天上学放学,几十里路全靠走,却刻苦努力,又不忘家务。再次对照自己：惭愧！

从密家山出来,已近黄昏。不仿一览四明夕阳：云雾山间,点点人家,好一派人间仙境！

六

山里人是好客的。此行我有很深体会,无论是在梨洲饭店还是在密家山司机家中。在第二个晚上我又留下了不泯的记忆。

中学生毕竟是中学生。7月26日晚上,全营人和四明山镇梨洲村的父老乡亲们共度"纳凉狂欢夜"。当人们纷纷来到这一里多长的小街上坐下乘凉,一边听着营中豪男壮女们或磅礴或甜美或深情或悠远的歌声时,我想这四明山之旅应当有一个不失热闹的最后的晚会。于是我和同行的邵科杰找到了镇中。因为凑巧的是,宁波市职教中心学校也组织了夏令营,也恰在此时此地度他们的最后一晚。

我向职教中学的同学们表达了我们的邀请,他们愉快地答应了,有几十人走来参加了我们的晚会。他们决非等闲之辈,个个有一技之长,多是能歌善舞者,定要与我们比个高下。血气方刚对踌躇满志,把纳凉晚会推向高潮,好戏一台接一台。两家人也就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正当人们沉醉在歌声与掌声之间时,一个小女孩走到我身边,问我是否可以让四明山镇中的同学(仅她一人)也加入。我自然答应。但她欲唱又不敢,我便叫来了同营的女生赵姝,请她们合唱。谁知沈丽君--这个初一的清秀女孩与赵姝二人见面才说几句话,便如胶似漆,如同故友相见一般,再也分不开了,自然爽爽快快地共唱一曲。别看沈丽君年纪不大,却也大大方方,面对众人,毫不慌张。这与我很不相同,因为我是断然不敢在众人面前唱歌的。我也很佩服她的勇气,毕竟她才14岁。

当晚会临近尾声时,赵姝与我应邀去了沈丽君家。因为她父亲是镇中的教师,她一家便住在了教师宿舍。

沈丽君的父母皆在,见到我们,竟如见到贵客一样,取出酒菜招待。我们正欲推辞,却已来不及：一碗热气腾腾的油煎山溪小鱼已经端了上来。我平生不极爱吃鱼,可是这清溪中的一寸小鱼实在太香酥可口,吃了一条,就放不下筷子了。

一点也看不出,沈丽君的母亲祖籍远在天山脚下,塔里木河岸边,是七六年的返城知青。但是二十多年的浙东生活,她早已成为四明山人了。她极健谈,一张口便滔滔不绝。问及镇中的变迁,更是如数家珍。从她口中,我们也了解了不少有关镇中的情况。

7月25日在镇政府听施老师介绍是,有一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凡山区有学校的村,学校一定是全村最漂亮的房子。几天在山中的所见,对此我已深信不疑了。梨洲也是如此。镇中的教学楼、寝室楼--虽然只有三四幢--却是这小街两旁最最漂亮的建筑。其实早先并非如此,正如深丽君的母亲介绍所说：镇中在1973年始建时,不过一间低矮的平房。近三十年的发展,才有了今天的规模。学生数从当初的几十人增至今天的四五百人,教师也从当年的几人增至几十人。谁又能说山中就飞不出金凤凰呢？远的不说,就近而言,梨洲饭店的小主人黄杰便是明证：他在厦门大学学飞机维修。说不定将来哪一天,他会开着他的飞机,降落在这小镇之中呢？

不觉间,已近深夜。猛忆起此次"两人外出"情况特殊,实不宜久留,哪怕沈丽君一家人再力邀我们留宿,也不能不归了。果然走出大门,便发现周、王二位老师带着几个营员正心急如焚地找我们。王老师面有愠色。邵科杰悄悄告诉我说,你们每人有二十大板等候。不过能够在这山间,结识一位莘莘学子,并和她、她的家人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这种兴奋之情,再多的大板又怕什么呢？

相信沈丽君不会比黄杰差。因为他们有着山里人最为朴实的性格：善良、热情、朴素、刻苦。

尾声

带着无限眷恋,我们不得不回家了。回家？我们何时又离过家呢？这难道不是在家吗？人言"开门见山"。我不曾开什么门,就带来一山的仁爱之心。只觉得还未看够四明胜景,车已驶出美不胜收的山林,到了梁弄盆地了。回首一望,青山并未远去。常忆钱塘林逋《长相思》上阙词：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哎,虽不见吴山,越山便是如此。虽不曾离别,可唯山知我心。也许山与我有缘吧？美哉,如画的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