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个法国人都向往巴黎生活,然而几乎每个法国人都向往乡村生活。有不少法国人年轻时在巴黎玩过、闹过、荒唐过,到成家生子的时候,便到法国外省的乡村或半乡村化的小地方安顿下来,做一名小职员,生上三四个孩子,过上平静单纯的生活。

我的法国朋友都不大敢邀请我去法国乡下。在他们眼中,中国人太“行动化”,太“旅游化”,太“目标化”了。我们充满对未知世界的饥渴,只要有机会就跑来跑去,对着旅游指南一个景点都不放过。而在法国乡下没有景点、没有目标、甚至也没有电视,只有一片宁静和几头奶牛。

然而我还是跑到一个朋友在布列塔尼乡下的房子里呆了一周。我以为我会被闷死,可是不知道自己竟然也像巴黎人一样,一回到巴黎就患上了乡村相思病。我们在乡下每天的生活总是从围在一张老木桌旁开始的。满屋都是烤面包和煮咖啡的混合的香味,邻居自制的果酱、新鲜的黄油、牛奶、鸡蛋总令人胃口大开。我们听着老歌,慢慢地聊着每个人一天的计划、要买什么菜、晚上邀请哪些朋友来喝酒这样的事情。邻居的狗跑到我们敞开的大门前趴下来,仿佛我们多年的老友般温存地望着我们。

吃过早餐,便去看望房子旁邻居放养的几头花奶牛,它们总是在广阔的牧场上娴静地吃草,对我顶多是看两眼,转两下耳朵。沿着门前狭窄起伏的小马路一直骑下去是小市镇,那里有教堂、超市、报亭、银行、小餐厅等一切供养人们物质和精神生活的场所。镇上人总是不多,大家彼此之间都熟识,提着菜篮子站在小街上聊着天,空中飘荡着教堂的钟声。骑车穿过小市镇,便又是麦田和草场以及散落其间的一座座漂亮的小房子。路上往往看不到一个人,只有耳旁的风声、自己的心跳声、小鸟的欢叫声包裹在明媚的阳光里。眼前总是一望无际又充满了种种细节：路旁十字架上耶稣忧伤的神情、垂落在小窗上洁白优雅的钩花布、古老的水台上围满了的鲜艳的小花、沼泽地里水鸟伸展的翅膀……让人的心是如此丰盈和快乐。骑车回到家,躺在门前的大松树下看书,孩子们荡着吊在粗树枝上的秋千。我隐隐约约地睡过去,梦里全是孩子们回响在大地上的欢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