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研究“天鹅的繁殖生态和种群动态”,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资助下,我追寻天鹅的足迹,经过一个又一个的春夏秋冬,观察和了解到许多天鹅的秘密和动人的故事。

春天：天鹅飞回来了,巴音布鲁克是它们筑巢产卵的家园

3月18日,是个吉祥的日子。随着“哦——哦——”的鸣叫声,首批天鹅排着“人”字形的队伍从遥远南方的越冬地飞回来了。我和才代、巴吐尔汗在巴西里克山下足足等了十几天,才看到这一壮观的场面。天鹅象飞机一样在空中旋转,以放慢速度,寻找安全的降落场地。许多鸟可以象直

升飞机一样直接落地和起飞,而“笨鸟”天鹅则不行。它们的体重和惯性太大,需要四、五十米长的平坦“跑道”去释放这种冲力,才可以落下。如果是在硬地上降落那接近半尺宽的大脚掌就会被击破,而湖面是最理想的。但这时冰尚没有融化,只能降落在厚厚的雪地上。这是真正的跑道

,天鹅双翅迎风,双脚同时着地,在松软的雪地上滑出深深的两条沟,然后突然弹起,迈着两、三米的大步,跑出几十米后才能停住。“落地了——,到家了——,”天鹅们欢快地扇动着巨大的翅膀,一阵阵仰天长鸣,宣告又一次“万里长征”的结束。

长途的迁徙,使她们看上去都很疲惫,在随便吃了点枯黄的杂草后,就一个个卧下,曲颈插入翅膀下入睡了。夜晚,月光透过薄云照在雪地上,近处的山峦不时地传来猫头鹰疹人的叫声。大约70只天鹅汇集在被风吹开积雪的草地上,附近还有一片被称之为“黑水”的泉水区,这正是觅食的

好时间和好场所。我们轮换着在蒙古包外“观察”天鹅的活动,并期待着第二批天鹅的到来。从巴西里克山到骆驼脖子,天都河深切山谷一直向东蜿蜒流入博斯腾湖,这也是一条水鸟穿越天山的迁徙通道。深夜12点钟,天鹅叫声不停,估计是狼或狐狸出现了。春天,饿狼是天鹅最危险的敌人。这期间,危机四伏,天鹅十分机警,一整夜都在鸣叫,比白天更难靠近。

夜深了,我们没有听到第二批天鹅飞来的声音,但从牧民那儿了解到大批天鹅迁来是在3月底至4月上旬。经过半个多月的昼夜观察,终于摸清了天鹅到达的规律。她们通常在夜里21点至凌晨3点到达巴音布鲁克。

匆匆返回繁殖地的天鹅并不急于筑巢产卵。数千里跋涉,它们太累了,至少要休息10到20天以恢复体力。待到4月中旬,大部分天鹅依然群栖在一起,只有少数的个体开始离群占区。在巴音布鲁克,有些鸟类喜欢集群繁殖,如斑头鹰、鸬鹚、鸥类、灰沙燕、椋鸟等。而天鹅却相反。我们特别注意到天鹅家庭之间的“领地”之争,它们互相追逐,驱赶入侵者,寸步不让。一对天鹅通常占据约1平方公里的领地,若在食物丰富的地域,面积相对要小一些。被驱赶的对象往往是同类,与其它的小型水禽则相安无事。连续5年的观察,我们发现大天鹅习惯沿用旧巢,这样就节省了许多时间。

4月22日我和才代首次在一号巢中惊喜地见到了4枚硕大的天鹅蛋。因为这个巢位于沼泽边缘,地温较高,冰面解冻较早,成为最先的繁殖区域。

一号巢较大,建在水中间,底外径达2．3米,高出水面0．4米,沼泽水深0．5－l．0米,水底还有冰冻层,可想而知这个巢有多么高大。巢内铺垫柔软的细草和羽毛。到了下午,雌天鹅会走出巢外,在刺骨的冰水中与勤快的丈夫相互协作,“传递”巢材,最快时每分钟传递10－25次。种种迹象表明,雄性天鹅那么殷勤地往回传递和“搬运”水草,事实上隐含着复杂的性行为。

频率越快交配的欲望越高。有趣的是天鹅的交配大多在水中进行,借助浮力雄天鹅拍打双翅上到雌性天鹅的背上,这时雌性天鹅头颈曲向前伸,嘴朝下深入水中,尾向上翘,泄殖孔露出水面与雄性的交接器对接,只需二、三十秒迅速完成射精这一神圣的过程。春天是婚配的季节,就是在产卵和孵化期间,天鹅依然忘不了“寻欢作乐”。

这个春天,我们连续记录了27个巢的繁殖数据。对个别家庭全天跟踪观察,记录行为变化规律和时间分配模式。为了减少干扰,我们使用了低倍的单、双筒望远镜和一台先进的50倍摄影和望远两用镜,在远距离观察天鹅的活动情况,常有一些意外的收获。

4月30日,第2和5号家庭的母亲开始卧巢孵卵,也就是说产卵期已经结束。一般雄性天鹅不参与孵卵,只负责站岗放哨和驱赶入侵者。每当我接近巢区时,雌天鹅会迅速盖好卵,然后悄悄隐入草丛中。这时雄天鹅则站在百米之外伸长脖颈观望。有趣的是天鹅不怕当地人。7号巢附近的草地上新近迁来一个蒙古包,距离巢台约二、三十米,我想这回天鹅可遭殃了。然而,牧民每日吆喝羊群、生火造饭,天鹅都无动于衷,好象没有看见一样,天鹅似乎明白牧民们对她们的厚爱。这幅人与天鹅友好相处的画卷是那么的美妙,深深地感动了我,至今难以忘怀。

5月,天鹅湖逐渐安静下来,没有了调情、配对、争夺领地时的喧闹,水鸟们静卧巢中。

天鹅的孵化期为30－32天。这期间,雌天鹅每日下午出巢觅食一、二次。每次外出时间从几分钟到一个多小时。孵化后期,卵胚自身具备了代谢产热功能,母亲外出一、两个小时也没关系。6月初是小天鹅出壳的高峰期。通常,小家伙跟随着爸爸妈妈一起出游,累了、冷了就到父母背上或腋下取暖和睡觉,回巢也不会困难。

夏天：漂流天都河．在人迹罕至的沼泽深处,我们见到了换羽的天鹅群

雪山环绕的巴音布鲁克,冬季漫长而寒冷,夏季短暂而凉爽。5、6月遇上下大雪和冰雹是不足为奇的。李白有诗云：“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塞下曲》)。到了6月下旬,夏天姗姗而来,当焦黄的草地泛出绿色时,美丽如画的天鹅湖才会显现在您的面前。“天鹅湖”其实是由天都河两岸宽广的沼泽和星星点点的水泡子汇成的湿地,盆地底部海拔 2400－2500米。初到巴音布鲁克,人们总要去找那些想象中的湖和天鹅。而呈现在眼前的却大相迥异：湖在哪里,天鹅在哪里？

其实,繁殖季节很难见着大群的天鹅。只有在沼泽深处才有机会遇上非繁殖的群体。7月29日我和才代划着两艘橡皮筏子快速地穿过激流向西南方向漂去。岸边8只小秋沙鸭跟在母鸭后面惊恐地望着我们。小船绕过陡峭的山谷后折向东进入沼泽边缘,天都河的水流明显变宽、变缓。傍晚,下起了蒙蒙细雨,我们在靠近沼泽中间的一片台地上扎营,这天行程30多公里。这片叫“豪土罕”的台地杂草齐腰深,附近有雕枭繁殖,远处鹌鹑鸣叫声不绝,金雕沿着河床低飞,成群的天鹅、斑头雁、灰雁、凤头潜鸭、赤嘴潜鸭、白骨顶、鸬鹚和渔鸥在河中游来游去,3只小狐狸站在土包上东张西望,一点也不怕人。这一夜,帐篷外风吹雨打夹杂着水鸟的叫声吵得我无法人睡。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就起来了。收拾标本,晾干帐篷和睡袋,吃点干馕,然后给皮筏打足气,装船出发。这天虽然顺流却遭顶风,船得划着走,有时要上岸去做个“纤夫”。每小时行一、二公里,时不时还要给橡皮筏子充气或吹气,十分辛苦。进入无人区,岸上尽是水鸟的粪便,水中飘浮着许多天鹅和其他水禽的羽毛。显然我们找到了天鹅的换羽地。7月,脱光了飞羽而失去飞行能力的天鹅,为了安全起见集体躲进了沼泽深处,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一连几天都可以见到大群的天鹅,最多一群有400多只,其它雁鸭类更是不计其数。8月2日船漂过九曲十八湾时,两岸的野葱花正在盛开,紫红一片。登高望远,晴空、白云、雪山、草地、流水、飞鸟、倒影等若隐若现……,眼前这一幅大自然的美景使我无法用文字来表述。

在巴音布鲁克一望无际的大沼泽中考察,没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没有落脚吃饭睡觉的营房。像当年红军过草地一样,整日在沼泽中穿行,或赤脚趟雪水,或骑马过冰河,或穿一身笨重的橡皮水裤,捂一身的臭汗水,走到哪儿就住哪儿。好在整日与美丽的天鹅和各种水鸟为伴,却也平添了无穷的乐趣。

秋天：迁徙前的集训,为了飞行安全,父母不离前后

鸟类为什么迁徙,天鹅为什么在夜间赶路,人们的说法不一,至今仍无定论。不管人们怎么猜测,每年天鹅“春北而秋南”,不失其时。9月,天鹅就已经闲不住了,羽毛刚刚丰满的小天鹅在换了新羽的成年天鹅的率领下,开始了紧张的飞行集训。训练始终在河面上进行,一会儿顺流向东,一会儿又折回向西。刚开始飞得很低,小家伙们总是掉队,时不时地摔落水中溅起层层浪花。若是在陆地上非摔坏不可。小家伙们通过学习慢慢地体会着这一切,借助气流如何安全起飞、降落、追随、爬升、旋转、下滑、换位、辨向、呼吸、鼓翼、呼应、报警等,一样都不能漏掉。

这年10月10日正是阴历九月十五,借着月光,一批批天鹅整队出发了。其飞行高度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高,你可以听到飞行时鼓翼的声音和鸣叫声,高度估计在50-200米之间。我总觉得天鹅在升空以后就不会利用气流了,因为她们的身体太重而翅膀又太短,不能像秃鹫、仙鹤、苍鹭、塘鹅那样轻盈地滑翔。天鹅飞行时双翅一刻不停地扇动,这怎么能远走高飞呢？

奇怪的是第二天早晨一些家庭又沿着原路飞回来了,难道小家伙力难从心,对千里征途有点畏惧？我们发现,在家庭队伍中,父母总是一前一后精心地照应着那些灰色的小家伙们,要知道她们出生才只有三、四个月,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一点儿也不清楚。国内许多人来信说在野外见过黑天鹅,实际上这是当年出生的大天鹅。也就是安徒生童话里所描述的“丑小鸭”,一年之内羽色发灰黑,逆光观看接近黑色,很难相信这就是那美丽的白天鹅的后代。黑天鹅属于“南天鹅”,体形较小,只分布于澳洲,没有远途迁徙的习惯。因而在北半球见到几乎是不可能的。

各个点的观察结果表明,天鹅是利用了水面反射月光或星光来识别路径和方向的。她们首先顺着天都河向东飞行,然后经过博斯腾湖向南飞过孔雀河、塔里木河去青海湖或更南的地方越冬。途中有许多湖泊可以停留。近年,国外已开始应用人造卫星监视天鹅的迁徙,天鹅沿着水路或海岸线迁徙这一规律已经得到证实。尽管技术如此先进,人们依然不清楚天鹅在途中或越冬地所遇到的麻烦,比如较高的死亡率和较长的途中停留。实际上天鹅的天敌很多,除了狐狸和狼,还有渡鸦和众多的猛禽。她们选择夜间飞行是不无道理的,这至少可以避开猛禽的拦截。

冬天：还有几只天鹅没有走,她们能熬过零下三、四十度的漫漫冬夜吗？

从11月至第二年3月我们没有停止寻找天鹅的工作。巴音布鲁克的寒冬冰天雪地,年年都有人畜冻死或冻掉指头的事情发生。l月的气温曾低至零下48．1℃,那真是滴水成冰呀！

湖面结冰厚达1米多。这个季节还会有天鹅吗？l月15日我们搭车翻越查汗诺尔达坂前往阿尔先乡调查。汽车沿着山路爬行,风吹起的一座座雪墙横在路面上,稍不留心车就会开进雪坑里。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我们赶到了阿尔先以西的山脚下。

“啊,蒸气。好象还有天鹅！”有人突然大声惊叫起来。果然,前面不远处雾气腾腾,可是看不清是否有天鹅。“那该不是幻觉吧？”怀着好奇和兴奋,我们向前跑去。原来这里是一片地下水的溢出带,因为四周围高大山体的压迫,一年四季泉涌不断。确实有几只天鹅在雾气迷漫的狭窄冰溪中伸出头或者被冻粘在冰面上,成为豺狼的口中之物。这是一条维系生命的溪流。泉眼处的水温5-7℃,离开泉眼5米以外水温就降低至0℃。其实下游流动的冰水混合体的温度是低于0℃的。我们测量了当日最低气温为-34.4℃。

隆冬,巴音布鲁克还有几处不封冻的水域,当地人称之为“黑水”,相对而言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那些结了冰的水域,也叫“查汗诺尔”,蒙古语就是“白水”的意思。谁会想到天鹅能在冬天留了下来,而且能在“黑水”中生活下去。那么,天鹅为何滞留不去呢？有几种说法,一是春季过度的人为干扰(如拾蛋、毁巢、狩猎、割草、放牧等)推迟了天鹅的繁殖时间,限制了小天鹅的南迁；二是由于全球性气候转暖,改变了天鹅千百万年以来(可能是几次“冰期”的折磨？)所形成的迁徙习惯；三是那些老弱病残的个体“理所当然”地被迫留了下来。显而易见,人类的活动正在改变天鹅的生活习性。

困惑：石油与天鹅,一“黑”一“白”,是非谁来公断？

冬去春来,天灾不断,人祸亦接踵而至。一支石油勘探队伍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闯进了天山巴音布鲁克草原。随之而来的是横行于草原上的巨型沙漠车和在空中飞舞的直升飞机。顷刻间,宁静的高原被隆隆钻井机发出的噪音所淹没。美丽的天鹅湖笼罩在阴云之中。

石油终究是很实惠的。怪不得一位县太爷在一次工作会议上竟放出了“宁要石油,也不要天鹅”的厥辞。一黑与一白之间,竟然没有是非可言。80年代中期在这里建水坝和电站的计划被专家们否决之后,官员们并不理解,保护与发展的矛盾始终没有解决好。天鹅保护区始建于1981年,1986年被划为国家级保护区,并被纳入亚洲的重要鸟区(IBA)和国际重要湿地(AIW)的名单。但十几年来,天鹅没有给当地经济带来直接的好处,却被当作制约经济腾飞的绊脚石。对于偏远贫困地区,谁会守着空饭碗去保护天鹅及其它野生生物资源呢？

20世纪是人类社会突飞猛进的世纪,同时也加剧了环境恶化和野生动物灭绝的速度。五、六十年代,巴音布鲁克天鹅湖中有上百万只天鹅栖息,到80年代初期,仅剩千余只。主要原因可归结为人们在沼泽中捡蛋及牧民们的过度放牧。建立保护区后,天鹅数量有所回升。1996年春天的那场大雪,家畜死亡十几万头。天鹅更是雪上遭霜,上千只天鹅失去了觅食场所,数以百计的天鹅冻饿而死。许多小生灵夭折于卵囊和巢内。9月底我们环绕大尤尔都斯统计天鹅数量,只见到150多只。估计当时天鹅湖中仅剩千余只天鹅。

天灾与人祸一起扑向巴音布鲁克的天鹅和天鹅湖。除了坐以待毙或远走他乡,还能怎样？救救可怜的天鹅吧,更确切地说也是救救人类自己！这是一个不轻松的话题。

转自: BBS 水木清华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