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真切的长安感文
2007-10-25 9:34:00 新浪旅游 字号:[大 中 小] 选择背景色:
我来说两句
西安的天气这几天比较阴沉,在家里呆着总不是个事情,就想到以前的遗憾—除了西安城,几乎没有到过什么其他地方走过,干脆就到外面租了一部“普桑”,准备出去转转。不过西安租车有一个问题,就是限制每天不能超过200公里,在和租车的老板磨破了嘴皮,最后“晓之义理动之以情”,号称要回来孝敬父母,才勉强要了2天450公里的配额。下午跑到城里的书店买了一本“陕西省地图册”,匆匆看看,似乎地形图等高线居多,也没有能找到多少表明古迹的符号,干脆不看;估计着这450公里的限额是不能从西安到陕北(一个来回哦),所以初步考虑向宝鸡方向走,这里可是著名的关中地区,汉魏遗风的领地。
本来就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第二天大清早取了车,就带上父母亲,开车出西安城了。一路上向西走,由于新修建了“西(安)宝(鸡)高速”,我们没有费很大的力气就到了杨陵县。这个地方最著名的是西北农业大学,在国内都算农林行业的最高等学府。来到这里,问同学们知道校内有一个“中国昆虫博物馆”,发现博物馆的门匾上,竟然是用篆书写的字。匾并不大,开车稍不留神就会过去。心想如此偏僻的内地学府,号称“博物馆”的到底能有多少真材实料,到了里面,才发现这个昆虫博物馆果真名不虚传。
馆里面最有特色的是蝴蝶,珍藏了几乎世界上70%的蝴蝶标本,令人啧啧称奇,眼花缭乱。而这些蝴蝶的研究,有和一位名叫“周尧”的老先生紧密相关。这是我迄今为止唯一看到在博物馆里面为一个仍然在世的学者立了塑像,作了专门研究的地方。周先生今年已经大概92岁左右了,桃李满天下,在国际上对昆虫研究享有盛誉。早年曾经留学德国,抗战期间投笔从戎,参加了国民党的军队,所以讲解员说他虽然报效祖国,但是“当时去错了地方”。以至于后来被打成右派,为了保存他多年来辛苦积存的昆虫标本,据说在被造反派抓走之前把它们藏在了老鼠洞中才躲过了被打烂的命运。
从年轻的照片看周老气宇轩昂,英姿勃勃,晚年仍然精神矍铄,风度翩翩,仔细一看,周老的祖籍是浙江人,这又不得不感慨“中国的脑子在江浙”这样的说法了。而老人能在西北这块黄土地上默默耕耘,一生为学业贡献不辍的精神,不禁令人肃然起敬。或许我们经常在广东这块充满了竞争和经济头脑的地方呆惯了,看到莘莘学子,以及那些敏学实干,口不善言的人们,总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在我的读书生涯中影响之深,恐怕无人可及。他早年毕业于西南联大,陕西汉中人,为人耿直,爱书如命。80年代末他终于分到一套像样的住房,我们帮他去办家,几乎除了书只有书。虽然不能说他学贯中西,但也是对中外文学,古文字学和书法有相当深刻的造诣,在西安当时颇有名气,虽然早已经过了退休年龄,还把我们班作为最后一届教完。毕业后我一直纳闷他为什么没有谋到一官半职,后来听说在文革期间,作为右派的他,依然读书钻研,但穷困潦倒,竟跑到西安古旧书店偷了书,被人抓到,几乎被革职。我每每想到这个情节,就不禁联想起来他在教我们《孔乙己》的时候,脸上似乎闪过的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
离开了杨陵县,已经到了12点钟,正在准备找地方吃饭,父亲说岐山县的岐山面很独特,我们不如去那里好了。虽然路不远,但是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走高速公路,干脆走以前的省道,这样一鼓作气,从杨陵县开了将近2个小时来到了岐山县城,大家已经是肚子咕咕叫了。陕西省的县城,由于经济落后,又在西北高原上,总是看起来灰头土脸的,县城里最豪华的建筑一般都是邮电局大楼和供电局大楼,那里一准是“县中心”了。而且没有什么交通规则,路面也是常有坑坑洼洼的。家里只有我还会说几句不地道的陕西话,所以问路都得我去,当地人很纯朴,说本县城的岐山面已经不够正宗了,我们最好到前面的周公庙去吃,不过就要再走多20里路。既然都到这了,还害怕往前面走多10公里吗?按照当地人的指引,我们一路上来到周公庙民俗街,首先看到的就是矗立在街口的一个5米高的周公塑像,原来周公不是周文王,而是周公姬旦(文王的儿子),辅佐武王伐纣的那位。继续往里面走,所谓的民俗街看来也是非常的简单,不仅没有繁华的景象,反而透出淡淡的荒凉。
停下车来就有两个当地妇女拉我们去吃岐山面,当我们开车到他们的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这两个人不是一家的,两家面馆门对门。她们和他们的家人就在车前你争我夺,大致的内容是不到我家来吃,你们家也别想做成生意的意思,非常吵闹,听得我们心烦。最后我不得不倒车出去,另寻他人。这样的情况恐怕在广东就很少有发生,人们对于做生意的心理都比较成熟了,回头都是客,否则怎么成行成市呢。
这里的面馆很特别,都是一家一户的农户开办的,而且就在农户自己的家里。我们来到另外一户,看到门上挂着招牌:“周公庙岐山臊子面专业接待户 赵春华”,进门之后,就是一个标准的关中农家庭院。农户房子是新修的,有一个院子,院子的左边是厨房,厨房里传出酸辣的作料味道,很是诱人食欲。厨房外面挂满了红红的辣椒,几乎遮住了一面墙。而住宅则有4间房子,一间客厅。其中一间房子是主人自用的,其他三间屋中已经有了客人在吃面。我们只好在客厅中摆了桌子。
在这里吃歧山面很便宜,10元一位,而且不限量,管饱。很快就开始上面了,不吃不知道,一吃才吓一跳。岐山面的碗和我们常见的吃羊肉泡馍的碗有天壤之别,它大概和我们广州人用的碗差不多大,而且汤多面少,当一碗面端上来的时候,你是看不到面条的,因为面条总共只有一筷子能挑起的那么多。而汤的味道则是酸辣鲜咸,它里面放了肉末,番茄,辣椒,豆腐丁,木耳,黄花菜等许多种材料和香料熬制成的,这就是所谓的“臊子”。饭后我来到厨房问农家这种汤料是如何做成的时候,他们神秘地笑笑:“非常复杂”就死都不肯再多说了。
因为这种面条每一碗的含面量很少,所以客人都能吃很多碗;又因为一口就能吃完一碗面,所以农家的小伙子在几桌客人之间端面送汤的频率就非常的快。我们家里四口人,眼花缭乱的看着这个小伙子进进出出,他总是面带微笑和一点腼腆,把喷香可口的面条端上来又撤走,就这样大概十五轮左右,我看着自己鼓鼓的肚子实在吃不下去了,这位小伙子还劝我们:“来一趟不容易,多吃点,我们管饱。”本以为自己的饭量不错,没想到还有客人竟然吃到五十几碗才够,真是十分惊讶,估计他从昨天开始就饿着肚子等这顿面了。我妻子是地道的广东人,对这种吃法更是惊奇不已,肯定地说这样的面馆在广州市开不起来的。单看看端汤送面的频率,就需要非常多的服务员小姐才能应付过来几桌客人,价格又便宜,广东人工昂贵,无论如何是入不敷出。
吃完面条后,在它的院子里看到高高挂在厨房外墙上的辣椒,火红火红的遮满了墙壁,就大着胆子说想要点带回西安。农家很爽快,说着就搬了梯子准备去拿辣椒,我一看架式不对,看样子他们理解错了,以为我要把整个一大串都拿走,那可足足有十七八斤啊,赶紧说拿一点就够了,最后还是拿了有两三斤串好的红辣椒才离开。
离开农家,我们驱车来到“周公庙”,时候已经到了下午的4点多钟,因为天气不好,在山脚下的周公庙已经暮霭沉沉了。正如我的印象,陕西的古迹,都是那么厚重,灰暗,松柏苍苍。最早给周公建庙的是隋唐时期,不过听管理人员讲,现在看到的庙宇已经是明清时期重建的了。
这个周公庙地方挺大,三面环山,从山门到寝殿可能有300米远,整体面积有半个平方公里那么大。各种殿堂倒是没有看得很仔细,因为我总是在意那些更加古老的东西。虽然周公庙主体建筑是明清时期的,但还是有几通唐宋的碑刻和几株相传为汉唐的古树。庙里靠近后山的地方有一眼非常特殊的泉水,名字好像叫“灵泉”。泉水现在已经干涸,有雕刻的石头栏杆围住,石头栏杆的顶端都有不同形态的动物雕像,形象似是而非,加上年代久远,分不清楚是什么动物了。泉上面筑有台,台中央立有一通唐朝立的石碑,已经被玻璃四面保护。关于这个泉水还有很神奇的传说,都记载在这个碑刻上。唐朝初年,岐山县当时的知府发现泉水时流时断,当遇到“天下大治”就涌出泉水,水质甘美清纯;而天灾人祸的时候就断流,他立刻禀告皇帝,皇帝很是重视,派人来视察,然后命名了这眼泉水叫做“灵泉”。当时正好有一个导游在向一批游客讲解,说这是地质变动造成的“间歇泉”,现在地下水位下降,难得有泉水涌出了。
看看天色已晚,我们还要赶回西安,就在几个人急急匆匆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了板胡的琴声(板胡是陕西秦腔重要的伴奏乐器,类似于京剧中的京胡)。曲调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其音袅袅,不绝如缕。就在这样暮色凝重的傍晚,我听到了这种曾经听过却从来都没有注意过的声音,于空旷而深沉的环境中,音色婉转呜咽,时而舒缓时而急促,在高音处不乏收敛,在低吟时哀而不伤。我不由的随着声音的方向,来到一幢看样子是工作人员宿舍的二层楼下,通过一扇敞开的门,在灰暗的灯光下,看到一位正在拉胡琴的男子,也不知道他注意到我们没有,仍然在继续他的琴声。过了一会我忍不住,就贸然走进他的屋内,才看清这位琴师的面貌,应该说他是一位典型的陕西关中汉子,身体结实,敦实有力的双手控制着琴弦和弓。看见我们进屋,他的琴声慢慢停了下来。
我对他说,你拉的胡琴真好听,应该是秦腔的段子吧?老同志很热情,连声说是,并问我是否也爱好秦腔?如果愿意,他拉琴,我来唱一段!一听到这个邀请,我只能说我是一个爱好者,能听不能唱仅限于欣赏而已。想想真是惭愧,这么多年不要说唱秦腔,就是听都不耐烦的。以前总是觉得秦腔不是在唱,而是在“吼”,心里面或多或少有些瞧不起的意思。但是今天在这个地方,在这样的暮色之中有机会仔细聆听他的琴声,着实对秦腔甚至对其他古老的中国戏剧的看法都发生了改变。虽然早就知道当时孔子所说的“余音绕梁栎,三日不绝于耳”,是在秦国听得古老秦腔而发出的感慨,今天我或许才“心有戚戚焉”。
屋内简陋的书桌上方,贴了一张拓出来的行书,有四个字,不过内容我怎么都不记得了,但肯定不是什么“宁静致远”或者“马到成功”等这类经常看到的东西,笔力遒劲,雕刻传神。我问他这副字是哪位书法家的作品,他淡淡的说这是一个他的同学写的,字是他刻成匾,不过放在老家,他只是带了拓的字放在案头。他又随手指了指另一面墙上的一副对联,也是这样。我虽然不是书法家,但是看得出来这里面书法和雕刻的功夫都不是十年八年能出得来的。中国书法之所以能流传这么久远,除了书法家的艺术造诣之外,雕刻(也叫做摹勒)的艺术水平也要很高超。古代许多著名石碑上,除了表明书法家的名字之外,还要写上是谁刻上去的。例如褚遂良写的《雁塔圣教序记》由万文绍雕刻上石得以流芳百世。在书桌的玻璃板下面还压着一贴小的书法作品,行书之中带著魏碑和隶书的韵味,在我看来都不是等闲的物品,令人暗暗称奇。
临走的时候我不禁对他的琴艺和书法又称赞了一番,弄得老同志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握着我的手说:“谢谢你对我的欣赏,多谢!”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暗了,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了,但是这里的人和这里的历史,隐约在松柏枝间跳跃的松鼠,都没有随着我的车窗外逝去的景物而消失,反而越发清晰起来。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陕西关中的现状和他曾经辉煌的历史,也无法评述在古庙松柏间静静地度过一生却不失追求的那位关中汉子。或许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把他的艺术展现给更多的人,也没有机会把它们变成金钱,但是他那简单的生活,在我从他那醇和温良的眼神中,看到了几千年以来中华民族所遗传下来的一些东西,也许是精髓,也许是压力,仿佛就是从作家贾平凹的小说中读到的东西,平淡之中孕育着感动,永不磨灭。
此文真切,是读到的最好的长安感文,拿来本站发表,望能更好的抒发作者对长安的感言,与作者互勉长安之情!
来源:西安旅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