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西极地
2007-5-8 14:35:00 乐途旅游 字号:[大 中 小] 选择背景色:
我来说两句
又见喀里巴拉,一种羊毛一样柔软的感觉让风也变得透爽,耳畔似有苏格兰的风笛响起,这是天下旅人思乡的情景。
我的心情很快又被浇了一桶山里十二月的冰水,喀里巴拉完全是一座空寨,甚至没有一声狗叫,让人稍感安慰的是各家的门锁都空挂着,高原柯尔克孜人的古风未衰,他们担心自己的离去会让远道而来的人不方便,空挂的门锁是对你的允诺,告诉你他们的诚心和对你永远不变的期待。
初踏进米尔扎老人的空屋里只有沮丧,蜡烛、叠好的铺盖和墙上晾干的紫苜蓿花都是米尔札老人尚在的痕迹。一路见到草情荒得重,喀里巴拉的人也许提前转场迁往下一个牧地了。难免今夜形影孤单,闻闻屋里的气息就会相信米尔札老人一家人的音容犹在。
随米尔札老人转场最后一天的情景让人终生难忘,我们赶到喀里巴拉的时候大雪横飞,那是高原七月的大雪。苍天的神秘之手排出一个特别的布景让柯尔克孜人来演绎高原人生的浩茫飘荡,撩开毡门就是风雪难掩的生命气息的流溢,热腾腾的景象能让草芽子顶穿石头拱出来。米尔札老人那天给我炖的肉,是我辗转高原多年最深刻的美味记忆。
柯尔克孜主妇用牛粪把一炉火点起来,没多大功夫,火旺得就把半截炉筒子烧红了。炉火的响声顿使屋里有了生气,一刻间明白了高原人始终对火敬如神明的古老心境,一炉火就足以让人活下去。
没到高原人家撑灯的时候,我把油灯和米尔札老人留给我的几根蜡烛全点着了,我想我需要屋里有烛火的这种人气,想象里的情景也不会太苍白。
记忆里初到喀里巴拉那个午后,转场刚落定的人们唱了很多歌,先是小辈的人唱,米尔札老人不满意接过去唱,没想到他的哥哥才是最后的歌王,在炖着大块肉的炉子边上,我听到了流传数百年之久的那些柯尔克孜民歌。
睡了一个晚上再爬起来,我始终不能相信我的喀里巴拉之旅会是一次徒劳,心存侥幸米尔札老人突然会策马而来,我没法撤腿走,愿我的等待总会有个结果。
终于相信米尔札老人不会回来了,掏出从喀什大巴扎给老人选的帽子摆好,柯尔克孜人最重视的就是一顶帽子了,希望哪一天他进屋一眼就能看到我的礼物。
终没有见到米尔札老人,依我们的约定,若是错过一个牧季,我们来年在下一个牧季再见。我走了,希望来年驮着我的马不会太乏。
月亮公主——奴尔布比
木吉远到天边了,不知道选择这样一个地方搁置心情是幸运还是不幸。走进那札尔别克一家的毡房坐下来长吁一口,一路颠簸的遥远路途撂在了脑后。在多年往复高原的飘荡中,那札尔别克的家是我走累了可以昏睡几天再走和出门给我往背包里不断装馕和酥油的地方。我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的脾性,隔了两年再回来,最突出的感觉是一头黄毛毛的奴尔布比已长成了大姑娘。在那札尔别克的几个女儿中,我最喜欢奴尔布比的名字,它的意思是月亮公主。 高原边远的牧场至今古风依旧,一家的客人就是整个牧村的客人,落脚就会受到各家毡房的邀请,主人家的优先权仅是可以在第一天以他们所能有的最隆重的方式来为你洗尘。
宰牲待客是柯尔克孜人的一件大事,能招呼到的人都会到场,羊肉炖到锅里的时候众人散去,待到晚上再聚,这个盛会要持续到半夜以后了。
早晨,漫山浓雾。奴尔布比正在和她的母亲一块儿挤牦牛奶,几年前,挤牛奶这种重活儿都是由两个姐姐干的,我注意到她穿的风衣也该是她二姐往年挤奶穿的那件。
高原上的女孩子,能捆住牦牛腿挤奶的时候,就开始有高原女人的风韵了,几年前初见上了三年中学回到家的奴尔布比,我知道她的最大愿望是有一天能像二姐那样去喀什那样的大城市读书。二姐走了没回来,奴尔布比穿着二姐的风衣长成了大姑娘。在整个牧村,找不出第二件这样的风衣和第二个像奴尔布比这样穿着风衣挤牛奶的女孩子。
小牛犊子乱拱的时候是高原收获的时候,各家毡包里的女人都被一天出几大锅的牦牛奶牵拽着,柯尔克孜人无不把各种各样的奶制品视作人间的美食至尊,实在是搭进去的心气劲儿太重。这个时候,高原被飘散不尽的奶香熏醉了,刚拽过一片云巾掩住眉眼,挤半桶奶的功夫,火燎火燎的脸颊又被山壁映红了。
不知道该不该算一件大事,在奴尔布比这样花艳的年龄,方圆几十条沟里的小伙子都知道她的芳名,含在舌尖上蹦出来就是一串随风、随畜群飘动的歌谣,奴尔布比听到先是害怕躲进毡包里哭,再后来就只有愁了,今年她家的毡门已是第三次被人掀开,远道而来的小伙子拜托同村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上门提亲。
提亲的人坐在毡包里由父母和大姐照应,姑娘家这时候是不能露面的,奴尔布比想知道毡房里说什么,又怕知道确切的消息。
照柯尔克孜的习惯,提亲的人初访上门不会大肆铺张,若是应允了这桩婚事,主人家会立即杀羊待客,一个月后就定婚。老那札尔别克夫妇先后生育了六个孩子,以他们一生与人为善的心地断然难以拒绝每一个上门提亲的人,只是碍于奴尔布比的两个哥哥没成家,老俩口只能婉转谢绝客人,请他们明年或者后年再来提亲。
牧村的男人们都在这天半夜之后披着星星走了,他们要把各家集中起来有数千头之多的牦牛赶往另一条峡谷轮牧,这是整个牧村的大事。我起来喝完奶茶,奴尔布比带我去赶牦牛的地方。那时候,我觉得她毕竟还是个孩子,那么多愁事儿已堆积在心头。在奴尔布比的年龄,高原上嫁人生子的女孩子不在少数,如果没有一个远方的二姐牵着,奴尔布比也许早就认命了。
赶牦牛最困难的事是把散布在各处、各个沟角的牦牛赶到一条沟里先集中起来,然后才能吆着整个牦牛群走。牦牛野性未驯,天越热爬得越高、越分散,我赶到的时候牦牛群刚刚拢到一块儿。老那札尔别克一声吆唱,整个牦牛群开始缓缓启动。作为目击者和参与人,我有幸看到了有着洪水和钢铁溶液双重质感的牦牛群在高原上汹涌奔腾的情景,在石头和钢砣的波涛中,我感受到一个高原牧人的万丈豪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