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密，当地组织了盛大的木卡姆演出，整个过程容含在一个婚礼中。哈密木卡姆的唱腔接近内地乡间的社戏，相同或相近的句式多且长，适宜于叙事。所用的主要乐器胡胡子就是与汉人常用的二胡没有太大差异的四弦二胡。最让人吃惊的是女士们的大襟服装，本是内地自清末以后渐已消失的服饰，在这里突然看到了活生生的现实版本，两者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又经过了怎样的流传途径？

哈密的地理位置独特，对内地而言，它距内地最远而距新疆本土最近；对新疆而言，它距新疆本土最远而又距内地最近，最大可能地吸收内地文化和最多地拥有内地文化的特色也就不奇怪了。但是，独特的地理位置对一种艺术样式的影响竟有如此大，这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

在吐鲁番专以展示坎尔井的一个园子里，我见到了正在从事演出的几位木卡姆艺人。游客有限，他们的演出间隔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一次，是坎儿井旅游项目的一部分。这几位艺人我熟，当年受英国女王之邀，他们曾在白汉金宫演出，轰动英伦三岛。那些隔岸久远的洋人，在这些民间艺人的舞动与嘶喊中能感觉到什么呢？

几位民间艺人都是鄯善县鲁克沁镇地道的农民，只遗憾他们其中一位九十高龄的长者已仙逝，而我对木卡姆最初的了解就是从他们开始的。在库姆塔格沙漠之中，我第一次听到由他们演唱的木卡姆序曲的散板，苍凉而悠缓的诉说让人有欲哭的感动和痛，这是新疆严酷地域环境最经典的描述和维吾尔人内心基调最形象而准确的阐释。另一个深刻印象，是看到其中一位舞者正在自家的院子里对着一面镜子比画着舞步。他家的院里不断有鸡、羊和一头驴出入，他的手糙得能褪掉米壳，他的舞步、他低低哼出的歌声和他对着镜面的抖眉与凝眸，既融于尘土和土坯一样的日子，又是这日子的超凡脱俗。他的舞步与歌声能把这个人的灵魂最终带到哪儿去呢？那是自由的心境和快乐，这正是新疆每一位维吾尔普通农民内心和生活之中的诗意所在。

接下来的事有点儿戏剧性，与我同去的一位靓女说这儿的人特“色”，握手的时候用手指抠她的掌心，而被靓女指为特“色”的人，正是那位舞步翩跹的壮年汉子。我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愧意，铁鼓砸开，嘹亮的唢呐将人们召唤到正在烧着馕坑的一个院子里，有抠人掌心嗜好的壮年汉子率先跳起了怪相叠出的舞蹈，其间穿插着偷情老婆与吃醋老公的表演，最经典的舞步是一掌抻在面前一掌放在屁股后边儿肖于鸡形的“鸡步舞”，这是吐鲁番木卡姆所独有的“纳兹尔孔”。维吾尔人对男女之事的种种体会微妙微肖，这也是他们常说辞不尽而有无限妙趣的话题，其间所有的达观和幽默，正是他们对待人生的态度。

作为塔里木盆地最重要的河流之一，叶尔羌河不但向塔里木河提供了至少不低于三分之一以上的给水，而且创造了一种在同一区域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这就是刀郎人和他们在叶尔羌河延续数千年的捕鱼生活。如今，河道的改变和河流的萎缩，已使大多数的刀郎人放下了渔叉、鱼网和整段胡杨树凿成的独木舟，所有渔猎的故事已是至少五代人以前的遥远传说。但是，如果运气好的话，在夜幕笼罩之下的河畔，我们还能吃到著名的叶尔羌烤鱼。鱼大多有半条腿长，剖开如扇状，再用木棍穿起来戳在地上围成一圈，中间是用胡杨木或红柳烧的篝火。那鱼的味道，鲜，有河泥悠长的土腥味儿，身侧是叶尔羌河水夜夜的喧哗……刀郎木卡姆正是这些遥远记忆的纪录与再现。

刀郎木卡姆所使用的乐器都是纯手工制作，达甫、卡龙琴、刀郎热瓦甫、刀郎艾捷克……明显能看出纯手工的种种粗糙，有的乐器还留有刀斧痕迹。演奏起来，没有统一的节奏，声音与其用料和它的制作过程一样粗糙。一件乐器与另一件乐器的声音不搭调儿，组合在一起是鸟雀飞起的那一片翅羽扇动的情景，另一个相关的物象就是秋后叶蕙褪尽的遍地红柳和原始、悠远而飘荡着苍茫气韵的胡杨林。以我的直觉，相去越远，节奏、音色反差越大的组合，其所能负载、所能表现的东西就越是丰富，所呈现、所能勾勒的空间就越是广阔。有学者说，这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泛音。

就在这一片音嚣乱窜的背景之中，由带着叶尔羌特有的黑羔皮高帽子的男人开始，然后是所有在场男人的加入，昂起头冲着天空，嗓子扯直，声音完全是喊出来的，糙，沙哑，高亢。你可以听，也可以不听，这些剽悍的男人们压根儿顾及不到你的感受和给你喘息的机会，他们以声音在狂奔，四周是胡杨树、野兽、篝火、女人和叶尔羌河波涛的旋转与腾跃，这是叶尔羌人的历史、史诗和内心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

刀郎木卡姆表现出与维吾尔所有木卡姆完全不同的粗犷，没有让人“赏”的可能，是直接的表达与宣泄，极致是眩晕与迷醉。据说，一场刀郎木卡姆的狂欢，最后会倒下一片昏厥不醒的汉子，只是这种情况现在已很少有了。

刀郎人的生活依附于一条河脉而被传说，他们的长相、语言语调、服饰和许多生活习惯都显出与四周同族的极大不同。以此为依据，有学者一直相信对刀郎人族别的划分有待商榷。渔猎年代和它的种种传奇早去久远，刀郎人骨子里那些呼啦啦毫不掩饰的东西依旧是他们最重要的标识，这构成了他们的音乐的特质。实际上，那完全是他们性情的直接表达。在申报片最后的剪辑阶段很有趣儿，不管放在哪一段，刀郎木卡姆都是最抢眼、最具震撼力的，它的粗犷、它的不加修饰和演奏演唱者不穿新衣土得掉渣儿、穿上新衣像新郎官儿的形象，都足以让人被感动。但是，在他们演奏演唱的间隙，甚至就在上一句和下一句的衔接之间，我发现他们依然不忘相互调笑和吃东西，这个细节让我极感意外。

刀郎人的演唱，最打动人的地方是他们所传达的东西和他们传达这些东西所有的心境，两者缺一不可。当这种心境不在的时候，就仅剩下了没有根据的声音和没有什么确切内容的表情，难道刀郎人的撕肝裂肺也成了一“秀”？

事实上，在新疆，刀郎木卡姆的普及机制最完善，刀郎人近些年的演唱获奖最多、屏幕出镜最多、出访国外最多，刀郎人的血气尽失，已经很难再有当年祖先的心境。远离胡杨林和鱼叉的刀郎人，突然被置于霓光瀑布之下，表演的人和看的人都觉得有种被脱了裤子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