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一片三面环山的小平原。山起伏不大，只在东北留个豁口，颇象一把勺子。长长的勺柄一直向北串联出一些星罗棋布的村庄；勺子主体部分是我的城市。高高低低的建筑，网线交织的马路，30万居民在其中蝼蚁般地奔走忙碌。冠之以一些好听的称谓，有人叫它“煤都”，有人叫它“凤城”，倒也洋洋洒洒地牵出一方文明，一种浓郁醇厚的风土人情。

但当你在城市的喧嚣中呆得久了，心里总想往一块清净之地，以浸染困顿麻木的心灵，享受一番自然的清冽与芳醇。我的故乡就是一个绝好的去处。

一

驱车沿城市东南行二十余里——在晋焦高速公路也就十来分钟左右的距离——城市的嘈杂渐渐抛却身后，别有风味的山乡野景一下一下地撞着你的眼球。东北西南走向的太行山体象列阵的雄兵浩荡南行，曲折绵延的丹河夹在其中。在半山腰又嫣然坐卧些星星簇簇的村庄，你的心会有一种股新鲜清纯的感觉掠过，会禁不住地要诵出几句熟套的诗句，什么“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什么“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如果是夜晚的话），仿佛“杜甫”“李白”们写的实实在在就是这里的情景，你就如“李白”“杜甫”行在其中。甚至你还会蓦然回首看一下来时的路，讶然而叹：什么时候由原来的一马平川跌落在这崇山峻岭幽幽深谷。

远处的鸟长一声短一声地叫，喧染着你的疑问，真是一个“奇”！

这就是珏山，有人说它是“小武当”“小华山”，有人说它是“晋魏河山第一奇”。

台湾著名学者南怀瑾对儒释道三家有个很好的比喻，说，儒家是个粮食店，缺了它就缺了精神粮食；佛家是个百货店，里面也是人生必不可少的东西；道家象中药店，生了病一定得找它。儒释道是中华传统文化的主体，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三家却和谐地融为一体。山因文化而厚重，景因天然而称奇。也许还的骨子里那么一点对山的崇拜、对水的景仰，珏山在当地人的心里不啻于一坐“岱庙”，一座阿拉伯人的麦加城。

大凡名山秀川，都有一个“险”字在里面。珏山也是。沿长长的石阶而上，进入一天门，再登一段更陡峭的石级是二天门，然后三天门、玄帝殿、真武宫、灵官顶。寺庙依山而筑，古木翠柏参差掩映，雕梁画柱，檐角飞扬。清风徐来，钟罄檐铃悦然入耳。缕缕香烟氤氲缭绕，再有朝雾笼上大半个山顶，雾里珏山象着一袭纱衣的仙姑神女，仙风道骨，清绝婉丽。及至到达山顶，往下一看，笔直的悬崖，刀砍斧削一般，你的心会凛然一颤，一个“险”就会脱口而出。啊，好险，可不是。

如果隔了悬崖、隔了丹河流过山谷，放眼望去，珏山挺拔俊秀，颔首注目群山的膜拜，山之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其上抛珠撒玉般缀着星星簇簇的村庄。谁家烟囱还袅袅腾着青烟，衬在蓝天的背景上，何等开阔。虽没有泰山“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的雄奇，但“会当凌绝顶，一揽众山小”的感觉就有了。

其实，登山和人生的体验颇有相似之处。女作家池莉在一篇谈人生的境界文章里，用一段充满禅机的语言把人生概括为三种境界：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我们每个人从稚嫩到成熟到睿智，从少年到中年再到老年，何尝不是一场艰难的跋涉，然后渐渐了悟生之真谛，成为一个伟岸宽豁的智者的。

二

原来的珏山并没有现在的豪华富丽，只是用一种古朴的方式向人们展示宗教的内涵和自然的景致。全部是砖瓦木石结构，唐宋的建构很少，大多是明清时重修后的面貌。

小时随母亲几次登珏山，印象深的第一要算一天门到二天门的石阶。登阶前母亲一再嘱咐：“上时不要看后面，下时不要看前面”。为了转移我和伙伴们的注意力，克服胆怯心理，总是让我们一边登山一边数台阶，总共三百多级，每次数都一个人一个样，不准确。大概陡峭的石级很难让你的注意力长久地专注在某一件事上，越是害怕越是要不自禁地看看后面看看前面，心里凛然，头脑里就出现短暂的失忆，数不准也在情理之中了。母亲说，不光你们，大人好多人也数不清。于是在童年的心中对屹立在家乡头顶的这座山总是充满好奇和神秘。

第二印象深的是一尊石佛，在二天门右侧的石砌房子里。一幅笑模样，浑身油黑乌亮。因体质弱，小时常闹肚子疼。母亲说，摸摸“佛爷”的肚子，就再不疼了。我就伸手摸，很认真虔诚地摸。其他人也在摸，头部四肢胸脯都是认真而虔诚的手。那油黑乌亮就是这样摸出来。不过摸过之后，还疼。下次去就更加用心地摸。文化大革命，破四旧，打倒牛鬼蛇神，珏山一夜之间成了废墟，那尊石佛也没了踪迹。从此珏山就象自然的风景上粘上了几处疮疤，长久地揭示着人们的隐痛和缺失，长久地让人看了不舒服。

好在人类总是在不断地修正自己的过失中前进，好在人们越来越认识到文化遗产和人文自然环境的重要，珏山才得以修复和重塑。现在珏山显得那么富丽堂皇，那么雍容华贵，有了宽畅的旅游公路和停车场，增加了许多服务和误乐设施，还凌空地架起了索道，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春天黄花满山，秋天枫叶嫣红。珏山真不愧为镶嵌在太行山上的一颗耀眼明珠。

三

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百姓仰头看。

晚上枕边读书，读到《红楼梦》落泊的贾雨村的“月下沉呤”，想起故乡的月亮，想起了被誉为晋城四大名胜之一的“珏山吐月”。

明嘉靖三十五年《创建珏山一天门记》碑文曰：“每年八月望，月自中出，谓之珏山吐月，亦游观之胜景也。”据说，关于珏山吐月的由来，还有一段美丽神话传说。很久很久以前，珏山上住着一个神仙，叫善心菩萨。附近孚山也有一个神仙叫赤脚大仙。善心菩萨心地善良，与神为善，为民造福；而赤脚大仙心胸狭窄，嫉妒心强，只图享受祭祀。渐渐地孚山门庭冷落，珏山香火日盛。于是赤脚大仙对善心菩萨怀恨在心。时隔不久，在天宫比武大会上，他功力再次不及善心菩萨，旧恨新怨终于使赤脚大仙怀下报复之心。一天，趁善心菩萨不在，使法使珏山山坡上爬满毒蛇，敬香者不能通行。这事传进上玉帝耳中，玉帝对此十分恼火，降旨削掉了孚山山头，以代赤脚大仙的杀头之罪。于是孚山成了断头山。而善心菩萨发动众僧重振寺院，又修了三百六十级石梯，以便四方香客前来朝拜。玉帝深感善心菩萨的善举，书“双峰捧月”四字降旨月宫嫦娥，令其于珏山上成此美景。从此每年的阴历八月十五，一轮皓月即从珏山双峰间缓缓吐出，成了一处天然的奇观。

初一看不见，

初二一条线，

初三初四象娥眉，

十五十六圆又圆。

也许或圆或缺的月亮太象人世界的世态万象，太象人生中的美好与缺憾并存，太能打动人心中最柔软的部位，于是月亮就不只是自然之月，也是人们的心头之月了。

尤其是从珏山的两个碧玉似的山间吐出，其丰姿和神韵还有什么比。

苏轼是最解月亮的。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月儿本无情，吐月也有一个艰难的酝酿过程。是否故乡的月亮也在时时象人们昭示着人生的哲理，寄寓着一个美好的愿望：圆满也罢，就那么一弯也行，只要真诚地捧出一颗心来，来过了，走过了，也是一段亮丽一段美好。

作者：我是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