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勇刚:灵魂骑在车背上
2008-1-21 15:04:00 《悠客》 字号:[大 中 小] 选择背景色:
我来说两句
从尘烟弥漫、车流不断到车辆渐稀、人群散去,裸露干涸的和田河床由短暂的喧嚣又回到了如同定格般的沉默与寂寥。对于车手杨勇刚而言,在这漫长的12天的征程中,就像在与一个宿命相逢的敌手竞争了一辈子,它的魅力足以让他心甘情愿地环绕往复,不离不弃,甚至是生死相许。
10月4日下午,当我从厚厚一摞“2007环塔克拉玛干汽车摩托车拉力赛”(以下简称“环塔”)资料中抬头望向窗外时,淅淅沥沥的秋雨早已飘降多时。
萧萧秋雨为这个人潮汹涌、喧嚣浮躁的长假洗刷出少有的润泽与宁静,同时也使车手杨勇刚原本昏迷失忆后支离破碎的环塔记忆渐渐完整与澄澈,一次次的见面如层层剥茧般让我追溯杨勇刚的故事——雪后的京郊备战、暮春的豪情出征、盛夏的戈壁生死、金秋的逐步康复……
原本是杨勇刚备战2008年1月巴黎—达喀尔拉力赛的最佳时节,而此时,他却只能遥望达喀尔,但他的神情,平静而坦然。
4月23日,出征首捷
,当最后一名队友驾驶着摩托车轰鸣着冲上河岸后,杨勇刚和他的队友们不约而同地回头凝望这条他们备战了一个多月的沧桑河道。明天,他们的座驾将起运新疆,参加2007年的环塔征程。如果说最初他们或许只是跑上一圈为备战2008年1月的巴黎—达喀尔拉力赛热热身的话,那么此刻,每个人心里都非常清楚:他们将为争夺环塔冠军出征了!
3月15日至4月23日,杨勇刚开始了这样的一条备战路程:每天从位于海淀中关村的家出发,骑着宝马摩托飞驰四十余公里到达位于昌平北七家镇的公司兼车库,然后与队友一起换上专业越野摩托,沿温榆河向东南到达通州宋庄潮白河畔。他们的训练路线是,从通州宋庄潮白河道往北至顺义彩虹桥或牛栏山环岛(因为这两处均有加油站),一个往返是六十公里,按照他们制定的每天三百公里的训练计划刚好是五个来回。其实,在这次备战之前,杨勇刚的备战目标是巴黎—达喀尔拉力赛,只是在年初听说有环塔这个赛事才立刻动心参赛。“北京像我们这样从2000年开始的越野摩托小组有好多个,但2005年以后长距离的越野就少了,首先车况不太好,再者部分人觉得自己年龄已经偏大了。”杨勇刚介绍说:“最后,张名齐、杨宝光、袁锦荣和我组成了以我的奔流公司命名的奔流车队报名。”事实上,奔流车队的维护、后援是本次环塔比赛最强的,从开赛后媒体的描述可以看出来:“北京奔流车队的后援团居然是一个多国部队,在宿营地,十几位工作人员为奔流队的4位摩托车紧张地忙碌着。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围出了一个50平方米的奔流专区,看上去很职业。”
5月2日,第一赛段,西尼尔赛段,赛程199公里,最大给时7小时。这是一条上世纪60年代修建的简易国防公路,随着218国道修通,这条缺乏使用和维护的老路慢慢地被流沙侵蚀荒废了。“这条军道废弃以后出现了一些变化,我们称为戈壁赛段,当年修这条军道时,为了汽车、卡车都能跑,上面铺了很多石子,小的都有鸭蛋那么大。”杨勇刚回忆说:“我个人在这个赛段的收获是,在前40公里的戈壁路上完成了GPS和路书的校对和使用。戈壁路段跑完以后,我熟悉了GPS和路书之间的关系。它们能准确地告诉我前面的路障还有多远。”西尼尔赛段结束的时候,杨勇刚排名第三。
5月4日,小挫锋芒
第二赛段:且末县英斯吾塘赛段,赛程68公里,最大给时5小时。英斯吾塘赛段几乎全是高低起伏的沙丘,目光所及,盐碱地上稀疏地生长着一些胡杨树,绿树间夹杂着一些已经死亡但依然屹立的灰色胡杨枯干。这一赛段地形复杂,有许多高大的红柳堆,有一多半是沙漠路面,沙子颗粒极小,细沙像水一样,只要车稍微停留,就会陷入地面难以自拔。
这个每年都被车手们称为“魔鬼赛段”的路程,今年依然让数名夺冠热门泪别环塔。
但站在出发点时,杨勇刚显然有些轻视这段仅68公里的赛程。因为就在前一天,为配合中央电视台的拍摄,杨勇刚和队友们已经在沙漠里小小的跑了一圈。当时他们的感觉是:“魔鬼赛段”不过如此。
比赛时,第一赛段前两名荷兰选手马尼克斯和银川选手王加锋率先发车,杨勇刚排在一分钟后的第二组发车,正当他准备出发的时候,他看到刚刚骑出300米的马尼克斯已经狠狠地摔倒在长长的一段搓板路上,但当时并没有引起杨勇刚的警觉,结果他在和马尼克斯几乎同样的位置摔倒了。杨勇刚回忆说:“刚出发就摔了,心理上有些急躁了,最明显的一个细节是,在通过一个打卡点后到另一个打卡点是一段圆弧路线,我却想绕开这一弧线走直线冲过去,但离开赛道才一百米,我就体验了魔鬼赛道的威力,六七十公分厚的软沙细腻得像干的水泥灰末一样,摩托车双轮全陷在里面跑,这很容易煳死空滤。我赶紧跳下车来,细沙末直接就没到膝盖,当勉强把车推回到原来的线路上后我休息了两分钟,终于明白老乡既然把这条路选成了弧线,一定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
这时杨勇刚更有些心浮气躁(事实上当时他前面几乎就没有几个摩托车手)。在骑到40公里的时候,杨勇刚看到前方三辆汽车被困在一起挡住了赛道,他决定从旁边的两个沙包跳过去。“我忽视了沙包虽然有起跳的角度,但沙包的顶部毕竟是圆的,起跳有困难,我虽然跳过去了,但人被重重地墩了一下,在下一个沙包前,我停了下来,这时,我出现了短暂性失忆,原因就是刚才那一墩。”在赛后组织方提供的光碟里,我看到了杨勇刚的回忆:“我估计有20至30分钟的失忆,好在汽车组的门光远、韩岳他们就在附近,他们帮我将思路调动起来并打理好我的装备,帮我把车推过了沙包继续上路,而他们自己挖车自救的时间至少耽误了20分钟。”
5月8日,第四赛段,克里雅河赛段,赛程130公里,最大给时7小时。在行进到100公里的时候,八级沙尘暴不期而至。此时,沙漠中心的风力达到10级,阵风12级。杨勇刚说:“由于能见度不到五米,必须减速低头才能看见仪表上的字,细沙吸到肺里非常难受,那是一种往肺里灌沙的感觉。”19时是本赛段的关闭时间,但由于能见度差,到了20时还有十辆汽车和12辆摩托车未能离开赛段。在这一赛段杨勇刚获得了第一。在总成绩上,王加锋、杨勇刚、张名齐、袁锦荣分列前四名,俱乐部杯冠军已非奔流车队莫属。
5月11日,生死时速
最后赛段:和田河赛段,赛程233.3公里,最大给时8小时。从麻扎塔格山到阿克苏的赛段全部是在干涸的和田河床上。它表面上看一马平川,实际上则是密布着无数个陷阱。
由于是最后的征途,所以当杨勇刚和队友们出现在赛场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前积累的体能优势早已荡然无存。因为在前一天的转移路段,杨勇刚放下了自己把持十天的路书,而司机也特别自信地告诉他们出发点他很清楚。所以在环塔转移过程中,杨勇刚第一次坐到了后座上。由于路书没有看准,司机开到了错路上,这个错误导致的后果是往返多开了400公里,原本10日上午10点出发,最晚当日下午一点就可以安营扎寨,但奔流车队真正绕回营地,已经是11日凌晨一点多,人已经是极度疲劳,没有得到好的休息。四小时后的凌晨五点,组委会就开始催促赛手出发了,奔流队员起床吃饭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成为了在新疆疲劳积累最严重的时候,连续多天吃馕、烤肉串、喝奶、蔬菜少、缺少休息、干燥到此时已经到了极点,以致于杨勇刚和袁锦荣从营地到出发点的短短距离居然还走丢了。
最后一个赛段,总成绩排列前二名的王加锋与杨勇刚率先发车,疲惫的杨勇刚帮队友清零了GPS、清零了里程,然后与王加锋握握手,说:“老王,今天最后一天了,我们好好跑,安全回家!”
这句话是截至目前为止杨勇刚对环塔的最后记忆。以下情形杨勇刚已全然不知晓。
发车时的杨勇刚显然已经完全忘却了自己的作战计划,据王加锋回忆:“一出发老杨就发足全力向前冲,在大约七十公里的时候,前面出现一道被水流冲出的六七米深的暗沟,杨勇刚的赛车以约八十公里的时速栽倒在沟里,头撞击在地上,摩托车翻起来后又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相互救助是越野赛事的重要精神,紧随其后的王加锋丢下赛车深入坑内查看杨勇刚的伤情,此时最重要的早已不是成绩而是生命。王加锋一边呼喊杨勇刚一边解开他的胸甲,杨勇刚的头盔特别紧,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解开。此时,排第三、第四位出发的队友张名齐、袁锦容也驾车赶到,加入了救助行列。王加锋赶紧驾车向前方寻找工作车辆,10分钟后,救护车从赛段起点出发。参赛选手也分成两批,有的车手前往营地通报杨勇刚的伤情和现状,更多的车手则聚集在杨勇刚身边展开营救,随后赶到的马尼克斯甚至放弃比赛参与了关键的现场救护,他不断与杨勇刚说话,防止杨勇刚陷入深度昏迷。50分钟后,杨勇刚终于恢复了正常呼吸,但神智依然恍惚。此时除了环塔组委会的救护车正往沙漠深处赶以外,和田地区人民医院在得知杨勇刚的伤情后也马上组织人力物力进行远距离会诊,北京援藏干部、北京天坛医院脑外科主任医生刘力当时恰好在和田人民医院挂职,他的远程诊断起到了重要作用。又过了20分钟,救护车赶到现场,医生们迅即对杨勇刚进行了输液、引尿等救助措施。在当地维族老乡和众多参赛选手的帮助下,杨勇刚被迅速送往和田人民医院。
14日早晨,核磁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这可能是一种无损伤但是不工作的脊椎休克,如果能恢复就能够恢复运动功能,如果短期不能恢复就永远都不能恢复了。”当天上午十点,搭载着杨勇刚的航班从和田起飞飞往乌鲁木齐。当晚六点,到达北京的杨勇刚被120急救车从机场运送到北京大学第三医院。
2007年5月19日清晨,北京大学第三医院。杨勇刚终于真正恢复了神智清醒,此前他昏迷了足足八天。杨勇刚在例行的检查中,已经出现了缺纳、缺钾等多种症状,身体急剧消瘦,这天他才得以住进神经外科病房。所幸,如同和田医院的医生乐观预言的一般,杨勇刚最后也没有经历任何的手术。
杨勇刚苏醒以后,感觉到医生在用比较锋利的东西通过刺痛腿部各部位来测神经,“这时我知道问题不是特别严重,我最担心的是把腰摔坏了,因为我的腰是有些问题的,我试了一下腰还能动,尽管两条腿不会动,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真正被摔趴下过,我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康复。”6月26日出院的时候,丝毫不泄气的杨勇刚带着助行器大概能走两百米了。
在杨勇刚的办公室,第一眼就能看见墙上的一幅很大的新疆地图。在办公室旁边,就是杨勇刚和他队友们的车库,赛车们依然未及修复,伤痕累累。车库里还摆放着杨勇刚诸多爱好的用具:帆船、滑雪板、马具、帆板、风筝板......当然,他首先是一个运动服装设计师,但是,无论他经历过怎样的生死考验,那段令其失忆甚至差点失去生命的路段,都绝然不会是其赛车生涯的终点。
后记:
3月17日,北京春天第一场雪后的一个周日,在由延庆返回市区的路上,我第一次听到了杨勇刚的名字,“正在疯狂备战环塔和达喀尔!”朋友们不无自豪地说。
5月13日,在同样由延庆回京的路上,朋友的脸色异常凝重:“很不幸,勇刚出事了,目前还处在昏迷状态,大家担心他的运动生涯很可能就此结束。”其时已经是事故的第三天,亲友们跨越万里的大营救已然展开。就在那一刻我想,无论这个素未谋面的车手能否康复,我都要把这个悲壮的过程和故事记录下来,那应是一位车手的丰碑。
10月7日,在清华西门一处茶馆与杨勇刚聊天时,不停的有电话打给他,那是相约明年环塔的约会。当您看到本期杂志之时,巴黎—达喀尔拉力赛就要开赛了。那时如果您早晚途经中关村至昌平的路段,看到一个骑着宝马摩托,遇上红灯会跃下土坷路段扬尘前行的车手,请为他加油喝彩。
(文/曾广 图/杨勇刚、袁锦荣、朱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