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铅山陈坊乡 风雨银杏惜刘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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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光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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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省作协会员,上饶市三清女子文学研究会《三清媚》杂志编辑,出版有十人散文合集《水映三清》和个人散文集《一路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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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风,风儿微凉。有雨,雨儿滂沱。有云,云儿漂渺。有雾,雾儿缭绕。

脚下,驿道旁,竹林边,菜地里,两棵古树,伫立千年,在风雨中,绿影婆娑,葱茏叠翠,枝繁叶茂,生机盎然。

两棵古树。一棵是银杏树。另一棵也是银杏树。

此刻,我正站在一座小桥上,一边仰头,用探寻的目光,静静注视,这两棵千年古树的神韵,一边侧耳,从风声雨声中,仔细分辨,聆听状元郎刘辉儿少时专心稚嫩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两棵银杏树之间,相距不到十米。就像兄弟两个,从小相依相伴着成长,之后又各自成家立业,繁衍出子子孙孙。一棵银杏,拔地而起的两根主干,合抱之围,粗细相当,并肩而立,像是夫妻,恩爱缠绵;另一棵银杏,形成了一个大家族,有高低粗细主干九根,粗的两人合围,细的不过碗口,还有一根仅剩一人多高的树桩,树皮尽脱,形似枯木,断口处呲牙咧嘴,仿佛还沉陷在树干折断时被撕裂的剧痛,只有当你围着银杏古树转悠到它面前时,才会发现树桩唯一残留斜伸而出的那根细枝丫上,竟然有十几片扇形的绿叶,像胜利旗帜一样在风雨中招展,向世界证明银杏古树生命的顽强。

只是,对于这两棵银杏古树,任雨雪风霜岁月千年,任斗转星移时代变迁,总有一种记忆挥之不去,总有一份怜惜萦绕心间。

一千多年以前,宋朝的天空下,江西铅陈坊一个叫沽溪的小村庄,竹林碧翠,草色青青,一条鹅卵石镶嵌而成的古驿道,蜿蜒着穿过村庄,又从脚两棵银杏树旁经过,再向向上而行。这是当时江西通往福建的官道,翻过这座,就进入福建光泽的地界。坐轿的、走路的,长袍的、马褂的,背包的、挑担的,孤身外出求学经商的、全家出动走亲访友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其中,很重要的一支队伍便是靠扁担谋生的挑夫。

作为连接江西福建两省的重要通道,除了正常的商业运输外,因为陈坊是连史纸的发祥地和重要产地,相邻的铅河口是万里茶道第一站,所以连史纸和茶叶便成为这段驿道上运输的重要产品,仅仅陈坊本土,每天就有固定的200多条扁担在这条驿道上来回。而搭在这两棵银杏树下那一个卖茶的凉棚,早已经成了过路人心中的一个驿站:放下行囊,找个空位坐下,一两个铜板,便有夏凉冬热泡有清香绿茶或醇厚红茶的大碗茶水端来,咕嘟咕嘟大口喝下,或者,再解开包裹拿出干粮顺茶咽下,既解了渴也长了劲。

这两棵银杏树,是住在此地的刘几祖先特意栽下?还是小鸟啄食白果,无意落下两粒种子在此生根发芽?年代久远,已经无从考究。只知道刘几出生时,两棵银杏,已经根深叶茂,绿意葱茏。春天,开枝散叶;秋天,挂满白果。而在整个夏天,为驿道的来往行人,遮荫纳凉、挡风避雨,两棵银杏树下的小小茶棚,成为焦渴旅人心中的向往。有很多很多年,来往的客人们都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树荫、茶水、人情,还有一个小男孩在银杏树下的读书声,“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这个小男孩就是刘几,也就是铅县历史上三位状元中的首位状元刘辉。

1031年,刘几诞生在铅陈坊沽溪这两棵银杏树旁的一座房子里,可惜父亲过早离世,只靠母亲搭建在这两棵银杏树下的茶水棚维持生计。小小的刘几一边帮母亲照顾生意一边求知若渴地读书。母亲见他从小聪慧过人,便省吃俭用多方筹资送他出外拜师求学,“八年学成,成为海内名士”。1057年,刘几科举未中,名落孙

他毫不气馁,回到当时的铅县城永平镇,在“清风峡”的一个石崖里继续苦读精研,还在崖石上大书“魁星状元”四字以激励自己。1059年,宋仁宗主持殿试,欧阳修受命任御前试考官,刘几改名刘辉,参加了这一年的殿试,终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作为宋朝状元、一代才子的刘辉,虽然著有《东归集》十卷,可惜今人已经无处找寻。但关于刘几参加的两次科举考试,以及为什么改名刘辉,却有着详细的史料记载,并且和当时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密切相关:

当时文坛西昆余风犹炽,骚人墨客追求辞藻,堆砌曲故成风。刘辉受其濡染,为文靡丽。欧阳修对这种浮靡文风深恶痛绝,在文学上倡导革新,提倡平实朴素的文风。北宋嘉二年(1057),欧阳修知贡举,力图通过科举考试打击西昆余焰。在选拔人才中,凡作文效西昆者一概不选。一日,欧阳修评阅士子文章,有篇文章写道:“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诘屈聱牙,辞意涩。欧阳修十分气愤,说道:“此文必刘几所作!”

于是,挥朱笔,从头至尾将文章横抹殆尽,并批上“纰缪”二字。启封时,此文果为刘几所作。

从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刘几的第一次科举考试,是因为“追求辞藻,堆砌曲故”的浮靡文风而被“提倡平实朴素的文风”的主考官欧阳修淘汰。名落孙之后的刘几,开始关切国事,体察人民疾苦,一改以往舍近求远、高谈阔论不务实际的毛病,学业大进,写出《登龙赋》等一批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现实生活的诗文,两年之后改名为刘辉,第二次参加了科举考试:

嘉四年(1059)春,宋仁宗在崇政殿以《尧舜性仁论》为题试礼部贡士。欧阳修受命任御试考官。他在试前声言:“除恶务本,今必痛斥轻薄子,以除文章之害。”读卷时,欧阳修看见一篇文章中有“静而延年,独高五帝之寿;动而有勇,形为四凶之诛”的句子,大加称赏,擢为第一,并向仁宗推荐。仁宗看后,也连连点头称善。启封后,见作者署名为刘辉。有人告诉欧阳修,“刘辉者,刘几之易名也”,欧阳修愕然良久,转而赞许说:“此文辞善道明,实为难得。”

那一年,28岁的新科状元刘辉,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在祝贺的人潮退去之后,刘辉独自来到自己小时候勤学苦读过的这两棵银杏树下,手抚树干,仰望银杏笔直粗壮的风姿,年轻的刘辉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渴望从此走上政坛,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成为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才。

但是,很快,刘辉就失望了。

“刘辉夺魁以后,被任命为河中节度判官。不久,因祖母不服当地水土,请求辞官归养,朝廷准其移迁建康(今南京)后祖母病逝,他以嫡孙再次请求辞官承重服。”这一记载看似刘辉极尽孝道,是个非常孝顺的儿孙,实则是因为北宋官场腐败,奸臣当道,而刘辉为官清廉,刚直不阿,难以相容。他曾与几位文友同游石井庵,作五言《石井联句》,诗中对朝廷腐败现象和那些身居高位的“背廉辈”极为愤恨,认为“柄权而不惠,莅民而不廉”就是罪人。他以尽孝之名,一再辞官,拒与“背廉辈”同流合污。

这两棵银杏倾听了刘辉的痛苦和迷茫,也见证了刘辉的责任和担当。他在朝廷官任上的业绩如何,现在已经没有文字可考,但刘辉辞官归乡居丧期间,四方来求学的士子很多,他以培养人才为己任,在沽溪老家这两棵银杏树对面的坡上,建起馆舍接待学子,经常切磋交流。他还关心民生疾苦,个人捐资置办了田产,作为“族中老弱病残者皆有所养”的经费来源。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当年孟子对宋勾践说的一句话,被后人改作“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成为两千多年来中国知识分子立身处世的座右铭。一个“济”字,更生动地表达出了实现这一目标所需要的力量和胆魄。治平二年(1065)三月十三日,刘辉因为奸臣陷害被杀,落葬于陈坊下沽溪。从1059年春高中状元到1065年春遭陷被害,才子刘辉短短六年的政治生涯,付出的却是生命的代价。

被杀害前刘辉获准押回老家沽溪与家人见最后一面。

在离家二三里一个坳的弯道处,老母、妻子站在弯这一边,被押解的刘辉站在弯另一边,隔了弯面对面站着,可以看见,可以听见,但面对母亲、妻子的眼泪、呼唤和拼命向前伸出的绝望的手臂,34岁的刘辉再也握不到也握不住了。后人为了纪念这位状元,缅怀他清正廉明的一生,把刘辉和家人最后见面的地方称为相见弯。

而这两棵银杏树,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位曾在树下读书的状元郎。任忙碌的驿道荒芜了杂草,任状元的老屋只剩下墙脚,任屋前池塘边花谢花开,任连史纸的辉煌繁华落幕,它们深深地扎根在这里,尽享阳光雨露的同时,又迎风沐雨,默默承受着霜刀雪剑、电闪雷鸣,甚至经历了被人祭拜而酿成的火灾洗礼,却不屈不挠,生生不息,千年时光,依然伫立守望。  

雨还在下,溪水剧涨,狭窄的河道里翻滚汹涌,激起层层波浪,发出和平日潺潺小溪不同的轰鸣,让人分辨不清溪水的本色。然而,正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只要望一眼浅滩处水底下粒粒可数的沙石,就知道溪水柔情仍在,质地清澈依然。

人间六月,烟雨陈坊,银杏对面,小桥旁边,一块状似笔架的“”形黄褐色巨石上,“廖家新村,状元故里”,镂刻描红的八个大字,十分醒目。

铅山

乐途旅游网与乐途灵感旅行家:姜光丽 更新:2016.0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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