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写作:画里流年

茶峒,一脚踏三省的边城

湘西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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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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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新诗翻醉墨,梦中昨夜到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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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栋云低飞燕子,疏柳含烟,江水无穷碧。寻梦边城人到此,边城苦忆谁家事!

画里河画外意,碎影流年,樯橹谣歌起,歌渐不闻声渐寂,夜来清梦无踪迹。                                                                                   ——墨师《蝶恋花·边城》

茶峒,一脚踏三省的边城,曾经因为地理上的优势,湘、渝、黔的客商汇集于此,加上驻扎的兵士,热闹非凡,有小南京之称。这个素来调皮笑闹的小镇,只是由于一部小说的出世,陡然加添如许深沉。

九十年前那个还很热的初秋,沈从文随部队到川东驻防,“我们从湖南边界的茶峒到贵州边界的松桃,又到了四川边界的秀,一共走了六天”(《一个大王》)。 路途过了些用木头编成的渡筏,那些渡筏的印象,十年后还在他的记忆里,极其鲜明占据了一个位置,被誉为 “现代文学史上最纯净的一个小说文本”的《边城》即由此写成。沈从文在《边城》中讲叙的老艄公及其孙女翠翠与天保、傩送兄弟的爱情故事浸染了茶峒的每寸泥土。因此,有一部《边城》,就有了超拔泥途荒滩的梁。翻过这道梁,一切都不再一样。

沈从文是从保靖去茶峒的,后来又回到保靖继续做“湘西王”陈渠珍的书记员。我这个保靖人对九十年前的那个文弱青年充满了好奇,他一身戎装,随身包袱里却是一本值六块钱的《云麾碑》,值五块钱褚遂良的《圣教序》,值两块钱的《兰亭序》,值五块钱的《虞世南夫子庙堂碑》,还有一部《李义诗集》。这就是他的全部产业。这份产业现在说来,依然是很动人的。

一年之后,沈从文离开保靖去了北京,并由此永远离开了茶峒。十年后,茶峒成为小说中的边城,即尔成为全世界的边城。时光荏苒,九十多年过去了,世上的一切都在变迁之中。茶峒亦是。我曾多次陪老师朋友到茶峒。远远的,绕绕水地奔赴而来,小镇旧旧的,房屋旧旧的,就连四周水也是尘世烟火薰染的旧旧黯然,始终不见城垣逶迤、白塔耸立。一拨拨的兴奋而来,一拨拨的惆怅离去。有且只有一人到了茶峒,只看了第一眼,就脱口而出:这就是沈从文的边城!

这完全是精神的独语。说话的口吻是历史老人的苍凉,语气是从时光的洞穴里流淌出来的,是感动了我的。
我第一次到茶峒,比那个文弱青年晚了整整七十年。

那时候,凤凰的旅游还没有开发起来,茶峒这个边界城更因为水运交通不再昌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地域边城。码头已不是木头编成的渡笺,两岸之间一根铁索来往的拉拉渡如是小说中的平底方头渡船,走上拉拉渡,使劲地拉扯几把铁丝缆绳,等船行至河中央时,放肆地把双脚叉开,一只脚踩着湖南茶峒,一只脚踏着重庆洪安,波光里漾起的倒影,则悄悄地落在了贵州松桃县的版图上。记忆最为深刻的,是那一条长长河街。吊脚楼依河而建,木桩下面就是五六米宽的青石板街,被岁月洗刷的光滑、明亮,已成为岁月的足印,一块一块诉说着历史的记忆。沈从文曾经居住过的小木楼混杂在一排斑驳的吊角楼中间,楼下面,几块肉案板的零星肉沫表明集市刚散不久。东张西望,总不知当年翠翠居高观龙船的房屋在哪儿。河街对面正是重庆与贵州两条河流冲击形成的河洲,树木密密丛生,隐约可见翠翠和大黄狗的石膏像,远远地看像极了在河风中飘摇的两片枯叶。

这么一个情景,使人不忍长时间逗留又不能不来。

其实茶峒万变不离其宗的是深深浸入人们骨子里的那种淳朴、善良与和谐之风。如果我们的眼里看到的茶峒,还青,水还绿,那么我们的心中就会涌现出温柔斑斓、清白透澈的一城翠影了。
十年前翠翠岛重修,群渐郁渐葱,清水江也回归成一江清水。每每凝望码头崖壁上沈从文先生题写的“边城”两字,我就想起一句话来:“如果注意看看这里的人家,树丛,像是用上好花青抹成的远,特别是那近水一处的浓淡倒影,就明白‘翠翠’二字是有多少来历!”
这惟有艺术家更懂得。

老师就是相信茶峒是沈从文的边城的那位艺术家。癸巳冬月,湘西已是寒寒水。远道而来的老师是第一次到茶峒,车子下了高速,从洪安过桥驶进茶峒时,一直望着窗外的他突然说停一下,随即拿着相机走下车,我指着背后翠翠岛方向说那就是茶峒,他看了看,又把相机对向了前面。前面是什么呢?迤逶而流的清水江,鸡鸣三省的老码头,和沈从文离开湖南边界的茶峒前往贵州边界的松桃。一阵咔嚓之后,老师把相机拿到我眼前,使意看下镜头,我凑近一看,忍不住失声尖叫:“啊!怎么拍出了这样的感觉呢!”

小镜眼里,是一大片黑白世界,渗透着寒气,空灵迷蒙如雾如霁又如雪,还是那,水还是那水,房屋还是那房屋,树木还是那树木,船只还是那船只,却一下子把时间倒退了数十年、上百年,将人拉到一个寂寞之地,所有的思绪都是切肤的悸动,那里已从现时跳到历史的血脉里,每一块石头、树木和房屋,都在诉说着被湮没的故事。我相信镜头定格的一刹那就是冥冥然之中回归到了沈从文到茶峒的年月。相反更为清晰的水中倒影,泼墨写意,又似镜花水月,一定是让沈从文痴痴呆呆地看了许久,想了许久,感动了许久。

我亦痴痴呆呆,却又清楚地突然明白了老师说的那句话。

其实,与凤凰的热闹相比,茶峒仍然很像一个野得有点粗犷的村姑,失了沈从文笔墨浸润的书香味。冬天是旅游淡季,二三游人的茶峒,宛若群里缥缈的一朵白云,若隐若现,没有都市的喧嚣,缓慢起伏的静静的,蜿蜒流淌的水静静的,青瓦木楼的人家静静的,就连这里发生的事也静静的,没有大风,没有大浪,只有杨柳风轻,似在若有若无中发生和结束,蒙着一层淡淡的喜,淡淡的悲,淡淡的情不自禁,淡淡的无可奈何。

老师镜中茶峒,气质里流动的是挚意的气息,心不外骛的纯净感,有人说美得想流泪。茶峒在他的镜头里,以气夺人,以情动人,以境洗人,低姿态而情境阔达,平民化不失诗画意味,就比专业摄影和普通人目睹的景象更为驳杂有趣。从第一张起,他的摄影似乎在还原小说中的边城,同时也透出真气,古奥与深切的东西都有,散出艺术的力量,这在我是一个惊喜的。

我知道老师不像我这个湘西人痴迷沈从文作品,他来湘之前仅仅读过《边城》,连《湘行散记》都还没来得及翻,那么对沈从文先生的写作与水的关系也就可能根本不知晓了。他拍茶峒拍得最多的却是一江水,和江中的小船、江岸的房屋。这让我自然而然想到了沈从文先生。“我所写的故事,却多数是水边的故事。故事中我所最满意的文章,常用船上水上作为背景,我故事中人物的性格,全为我在水边船上所见到的人物性格。”茶峒虽然是深里的一处渡头,但沈老写出了《边城》,仍旧是与水不能分开,他曾说自己的生活与思想皆从孤独得来,而这点孤独与水不能分开。

我也再次想到了翠翠。这个女孩平时在渡船上遇陌生人对她有所注意时,便把光光的眼睛瞅着那陌生人,作成随时皆可举步逃入深的神气,但明白了人无机心后,就又从从容容在水边玩耍了。我也是在水边长大的,似乎能比别人更能明白从从容容在水边玩耍的快乐,还有她在水边码头等着“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的那个人的忧伤。

然而,与原汁原味的古老吊脚楼群相比,与数千万元打造的书法园相比,这一江水早失湍急,河面不宽畅,游船往来如梭,拥拥挤挤下面已经平常得很不起眼了,绝大多数来到茶峒的人,忙着去过拉拉渡,忙着去岛上看翠翠雕像,忙着去书法园欣赏百名书法家书写的《边城》,几乎没有人把这一江水放在眼里、装进心中,也没有几人真正懂得“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常是湿的”。

我也不懂。清水江是白河的支流,从小在白河边长大的我对这条小河流曾不屑于顾,甚至认为沈从文写《边城》实际上是在写白河码头的故事。当看到刘墨一直在拍水,拍水中倒影,我对那一江水突然产生了莫明其妙的感念。时下正值枯水季节,重庆流下来的河已经干枯,源于贵州的清水江也是比比可见河床了,除了靠近拦河坝百米内河流清清漾漾,其他地方皆是石头裸露,阴阴湿湿,形成一片滩涂。按理说这样的景致并不美,很像我第一次来茶峒的感觉。然而,老师的拍摄像一幕幕电影,给人的是未定的、神异的图景。于大多数人而言,久于书斋,突然走到乡野之地,精神便显得异常别样,种种刺激与想法也联翩而至了。而这,在老师眼里,市井里的俗影与书斋里的死气荡然无存,乃人的可以温存的世界,顺随自然,又得天地朴素之气,从而感受到《边城》在茶峒留下的余温里还有不曾闪动的光泽,在这个光泽里,有高峻之险,有沙滩之静,记载着另一个历史。

就在那一江水的倒影里,总令人忧伤的美丽,被他捕捉到了。

第一幅是忠实记录了茶峒。吊脚楼桐油抹漆的黑褐、新木房子的橙黄、冬天的树木的暗灰,还有新船旧船的错落有致,又因了石头随意凹凸,这一切杂乱无章地倒影在水面上,在镜头里就呈现出一幅妙不可言的影像,是色彩的斑驳陆离,是油画的有质有感,而那一大片天空的清明很像令人无限暇想的艺术留白,风过水流又使这幅倒影波面生纹,如同纱縠细细,粼粼拂拂,漾漾溶溶。另一幅色彩略淡,倒影较少,屋影是浓浓一团黑,树影是疏疏几根线,而水落石出又像是宋画水,能感到深的意味。还有一幅是水上小船,小船是湘西常见的渔篷船,小小的,破破的,旧旧的,而划船老人悠然闲适,慢慢地划着,摇摇晃晃之间,一橹一浆在水面上拍溅起串串水珠,又留下一道道柔柔褶褶的水痕,波动,眼动,心动,情动。欣赏这些摄影,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即使是丑不拉叽的石头在水中流动的也是茶峒特有的味,民风习习里,是尘世界的哀荣,你能于此觉出沉淀在历史深处的人情的晶石。

我们也去了翠翠岛。这岛是一处人文景致,翠翠雕塑,假,垂柳,原本都不属于茶峒,幸好岛边还茂密地生长着湘西水边常见的枫杨树,这树有枫的直、杨的柔,是湘西孩子的童年记忆。树叶捣碎拧汁可药小鱼小虾,树皮拧出绕管可做小号,就是冬天悬挂在树稍上的种子捡起来,把裂开的硬壳插在肉质种子上,就成了有头有脚的小猪、小马、小牛等。这些,翠翠都该玩过吧。然而,我们上翠翠岛是为拍摄茶峒,不是为了看翠翠,翠翠凝结在时光的河流里,在每个人的心里。

走过枫杨树,我指着远处对岸的白塔大声叫喊:“老师快看,那就是白塔!”被叫的人笑:“就是为了看白塔你才把我带到这边来的吧!”我知道另一头的水中倒影还牵引着他的视线,就讨好似地即兴朗诵起来: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条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城时,有一条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这人家只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子,一只黄狗……

在小说中,白塔倒圮了。我们所见的是当地在碧溪岨重修的一座细细尖尖的白塔。依我请求,刘墨把镜头对向了白塔,他拍摄的是一角青,是一丛竹篁,是一江清水,也是一个人的白塔,一座塔的旷野。我倚立在一块大石头上久久地看白塔。在目光的河流里,几只孤鹜掠过白塔,似风泠泠作响,落几声无韵之音。将声音轻轻折叠,我听到了蛰虫的低吟,听到了竹篁深处竹管清亮的小调,听到了云雀杜鹃的啼鸣,听到了爷爷雄浑充满沧桑的古腔。刹那间,万般思绪纷至沓来,像复活了茶峒的灵魂,是一个很美的存在。

从翠翠岛返回河街,就在碧溪岨的水面上,老师拍出了让自己感叹的倒影。这幅倒影里并没有房屋,没有船只,也没有石头,有且只有一片散淡清幽如梦如幻的影子。是枫杨树的倒影?是碧溪岨的倒影?抑或是蓝天白云的倒影?刘墨笑,说是画里流年。画里流年,画外烟波逝,原来人生的经验被一种理性的目光照耀着,兴奋点却在自然结构的透视上。遥望岛上的翠翠雕像,遥望三不管岛上傩送和天保的雕像,又回转身子仰望半腰上的白塔,我有些心痴神呆,失落着,又祈盼着。但是我亦懂得,走出小说,现实生活中没有谁是傩送,没有谁是天保,自己也不是翠翠。就像,茶峒还在,茶峒的还青,茶峒的水还绿,但是茶峒重修的白塔并不是曾经的白塔。

离开前,路过茶峒的对联牌坊,那里悬挂着西晋文人左思描写茶峒附近尖岩留下的上联:“尖似笔,倒写蓝天一张纸”。至今,一直无人对出令人满意的下联。19岁的沈从文在茶峒时包袱里是古人碑帖与诗集,那个年纪的老师习书能背《中国书法大词典》、学诗被人说“少年写诗如此恐怕寿不长”,他才思敏捷马上对出了下联:“烟柳如诗,轻摇碧水千顷波。”联句有诗亦有画,有自然亦有感概,深染书卷气,而韵致不凡。我们今天已难以见到这样随口吟诗的人物,在学识与情调上,恍惚看到旧时文人的余影。轻轻吟咏,我说这不就是刚才拍摄的倒影吗?

烟柳如诗,画里流年,可谓是这次短暂旅行的心史,心和九十余载的岁月、以及茫茫的边城紧贴着,和沙石柳树默默对流着,让我感觉到茶峒是一个让人忘掉世俗的地方。突然地,古镇里有人家办喜事放烟花,一朵朵升腾在半空绽放,短暂而美丽,美丽而忧伤。看毕,我转身对还在拍摄的人说:“凤凰是沈从文先生的故乡,明年我们去凤凰看烟花吧!”

摄影:墨师
文字:九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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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途旅游网与乐途灵感旅行家:九妹 更新:201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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