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于红尘——“开门”的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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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余婷婷)岩角坎出家做和尚,那是23年前的事了。我在总佛寺见到他的时候,他刚诵完经,光着脚。胳膊上有块纹身,晕成一块不规则的圆形,他笑着说是失败的残次品。

坑洼不平的黄土路,延伸到橡胶林的深处,一到雨季便泥泞不堪,有时还会发生泥石流、山体滑坡——这是1992年,从景洪市通往勐海县岩角坎家的路。他和家人居住的布朗族寨子,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那时候没有固定的班车,寨子里也还没有通电。

到寺庙参加开门节的傣族孩子们。图片/余婷婷

1992年,他的父亲突然生病,出村的路泥泞不堪,一耽搁,病情恶化,就此殁了。家里的顶梁柱倒了,母亲支撑不住,改嫁了他人。兄弟姐妹四个,挨饿是家常便饭。在西双版纳地区,僧人受当地人供养,岩角坎便出家做了和尚,一去便是23年。

开门节当日,总佛寺人头攒动,节日的氛围浓厚,他坐在草坪的一角,向我讲起往事,我们正对着大殿巍峨的一角,朱红的墙壁衬着金色的琉璃瓦,和他的袈裟颜色相同。说到心酸处,岩角坎声音哽咽。

总佛寺举行盛大的开门节庆祝活动。图片/余婷婷

布朗族与傣族有诸多相似的习俗,比如丧葬、佛教信仰等。依照当地习俗,他和家人一起将父亲安葬——选取一个地,将遗体火化,骨灰就地埋葬,不立碑也不间坟茔。人死后,尘归尘,土归土,无需扫墓祭奠。埋葬他父亲的地方,二十余年里相继埋了很多族人。

出租车在城市狭窄的巷弄里穿梭,修车店、菜市场、超市、旅馆,乍一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但偶尔车一转弯,窗外掠过一座金碧辉煌的佛寺,墙壁朱红,飞檐嵯峨,古木葳蕤,挤在城市高楼的夹缝中,柳暗花明,有于无声之处听惊雷之感。

图片/余婷婷

总佛寺便是隐匿在一片杂乱的房屋之中,一道门划出两个世界。转入寺中,喧嚣与熙攘被隔绝在外,但见辉煌的佛塔、庄严的佛像、巍峨的殿堂、飘扬的经幡、秀丽挺拔的贝叶树,往来的僧侣与虔诚的信徒……

拾级而上,大殿里诵经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隆重的赕佛仪式正在举行。僧侣们端坐大殿左侧诵经,身着盛装的信徒们跪于厅堂,正中的佛像前摆着一盘盘丰盛的食物,每个盘中点着一根蜡烛。诵经结束后,信徒持杯向祭品中滴水。

曼春满佛寺在阳光中,分外庄严。图片/余婷婷

事实上,傣族的赕佛并不是为了向佛祖献祭,而是纪念死去的亲人。这来自于一个古老的传说:傣族的一位青年,不幸去世,其父为托哀思,依照传统习俗,将祭品火化。但儿子却经常托梦告诉父亲,自己没有收到祭品。其父又命家奴去祭拜,途中坐船过河,见一僧侣跣足拖钵,他便将祭品赠与僧人,此后,其子托梦告诉父亲,祭品终于收到了。

从此以后,形成了傣族祭祀死者的礼俗——滴水回向。僧人是沟通死者与生者的桥梁,生者将祭品献祭僧人,通过诵经、滴水等仪式,纪念逝去的亲人。滴水回向的习俗,每年会有三次,关门节、开门节和泼水节。

曼春满的傣家竹楼。图片/余婷婷

岩角坎是诵经的僧人之一,他在为信徒们逝去的亲人诵经,也在纪念自己逝世的父亲。在傣族,出家并不意味着和家庭的决裂,出家并不意味着无情,恰恰相反,僧人具备更多的悲悯。僧人出家与还俗,皆是自由的,并能得到理解与尊重。他的哥哥在寺庙当了十年和尚后还了俗。

在傣族,僧人仍保持着跣足拖钵的习俗,这一习俗源自于释迦牟尼,他在菩提树下,为弟子讲经,结束后穿上袈裟,跣足托钵,去舍卫城里乞食。乞讨的时候不越贫从富,不舍贱从贵,大慈平等,无有选择。乞食归来,“还至本处”,吃饭、洗碗、收拾衣物,打水洗脚。佛祖拖钵行脚里包含了终生平等的意味,回到本真,从被欲望蒙昧的生活里解脱,寻到光明和智慧。跣脚,也是进入寺庙的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僧人沿袭着两千六半年的佛教习俗,跣足托钵。图片/余婷婷

开门节的另一习俗是点灯。夜幕降临,明月高悬,总佛寺里灯火辉煌,佛塔旁、烛台上和香炉里,上百盏莲花灯光影摇曳。大殿的回廊里,我跟着人群,绕塔祈福。僧侣和傣族人一起,诵经转塔,没有身份,没有分别。天边的月光如水,手里的烛光温柔,梵音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欢笑声。有那么一瞬间,我对他们充满了艳羡。

有人曾说,傣族也许是中国最温婉多情的民族。在曼听佛寺出过家的康喃迪告诉过我,傣族的佛教,是在红尘之内的,和每个人的生命息息相关,普通人的修行是为了修心。一如他曾道:

傣族妇女盛装参加开门节。图片/余婷婷

愿我无对抗,无抱怨
无内心的不满
无自尊的保护
愿我尊重与包容一切的现行

愿我不自赞,不谤他
不嘲笑他人的过失
不设计假想敌
愿我常随喜他人

愿我不期盼公平、公正
不期盼讲道理
不期盼还原真实
愿我能欣赏十法界如幻差异的庄严

愿我不用规则要求他人
不用教法伤害他人
不评价他人的言行
愿我对他人多行忏悔与祝福

愿我随时用无诤照见自己
愿我时时回归本具的性德
愿我得休息的安乐

离开佛寺的时候,岩角坎送我一沓自制的傣纸,郑重地在封面上写下一行傣语,他指着豆芽菜一样的文字翻译给我听:“愿吉祥与你永生相伴。”念完之后,发现落款的日期错了,他黝黑的脸上,漾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总佛寺

乐途旅游网与媒体专栏:方塘文旅观察 更新:201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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