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剪纸,她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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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小程村的路在黄土沟壑里蜿蜒,车子在沟沟峁峁里走了很久,转弯的时候,一车的人连带他们带的枣子、苹果、南瓜几乎都快被甩出窗外。目之所及,景色一尘不变,枯草覆盖的逶迤山岭,没有一丝生气。我疑心是不是要把这起伏的山峦走完才算到了。而车子停在小程村的山岗上时,已近黄昏,我放眼望去,绵延的黄土陇依然看不到尽头。

黄河在延川境内,拧成九曲十八弯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弯哎”,这首山陕交界的黄河岸边的船工曲耳熟能详。日夜川流不息的滔滔河水,遭遇陡峭的黄土山峦,一次次冲刷、改道,拧成九曲十八弯。在延川境内,弯道最多,最大、也最壮观。

陕北高原的冬天,蓝莹莹的天空

黄河流经小程村的时候,忽然慢了下来,迤逦蛇形,转了一道s形的弯,形成一幅天造地设的“太极图”。小程村就在一道弯旁的山梁上。河水环抱一座沙洲,名为“在河之洲”,相传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诞生于此。男女情爱,一直就是这个村子里民歌、剪纸再自然不过的永恒主题。

延川农村妇女的剪纸:《回娘家》

夜幕笼罩下来,山岭的影子清瘦、硬朗。清冷的冬夜,天空晴朗如洗,一轮明月孤悬。村里的狗能精确的分辨陌生人的脚步声,当我踏着月色出门,狗吠声便此起彼伏。

延川境内,夕阳下绵延的黄土山峦。

胡玉梅一面推整衣袖,一面从炕上爬起来迎客,匆忙间不忘拿梳子整理下头发。一身老式的枣红色灯芯绒棉袄,素面朝天,和陕北千万个农村妇女一样,平凡无奇。她家的窑洞,也和陕北农村里千万孔孔窑洞一样。桌子上放着几把剪刀,和替人剪好的鞋样,在小程村里,她的剪纸手艺,是数一数二的。

团花是最延川窗花里最常见的,每个女人都会剪

窑洞里的灯光很暗,她取出一叠去年的挂历,里面夹着她这一两年的剪纸作品。剪纸有很多的名字,比如,镂空艺术,但是在这个1949年出生的陕北女人而言,她更习惯称之为“铰花”。有人说,最能代表中国妇女的,是一把剪子。也就在20多年前,这个黄河边的村庄里,依然维持着男耕女织的生活方式。铰花是不用学的,剪鞋样、裁衣服、做布堆画,都是相通的。在贫瘠的年月里,破旧的土窑窗户上,铰几个花样贴上去,是最廉价,最直接的点缀了,而一抹喜庆的红,便足以安慰长年累月在土里刨食的艰辛。

延川农村女人的剪纸,灵感来自于当地山歌。

“心里有了才剪。”不需要任何的描画,一切随心所欲,剪自己的心思,剪自己的生活。“铰花要用力,剪子要摆开,人物才能剪得活泛。”她伸手去牵住我的手,问我冷不冷,我触摸到手掌与指间粗粝的茧和变形的指节,像一截老树枝桠,突出三两个疙瘩。

一把剪子,从外婆传到母亲,再传到女儿手上……

我一幅一幅的看过去,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惊叹。我似乎看见了她内心的波澜壮阔,如此细微、翔实。她的眼睛得了泪腺炎,前不久做了手术,晚上光线不好,不能教我铰花,邀我次日再来。出门的时候,她塞了一把家里打的枣到我手里,打着手电筒送我到门口。

小程村在背风的山坳里。冬天,凛冽的风从头顶刮过去了,村庄里有难得的安宁。顺着山路,走到黄河边,便是伏羲村,村子一旁的土丘,名女娲峰。中国文明的始祖,据史书记载生于甘肃天水市,与这黄河边的小村之间有着怎样的关联,就无从考证了。

火红的剪纸衬着家门口金黄的玉米

近年来的小程村发掘出的战国时期古墓群、汉代古墓群、唐代修文县古城遗址和匈奴人所建的千年古窑、摩崖天书等,一再的震惊世人。我们常说,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千年岁月沉寂无声,三千宫阙都做了黄土,任由风沙侵蚀、掩埋,而小村里的生活着的人们,一概不知,一概不觉,他们只是顺其自然的生,在黄土里刨食一辈子,有一天又顺其自然的死,黄土埋骨,归于岑寂。

因为长期持剪子劳作,手指关节已经有些变形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期,中央美院的教授靳之林,翻山越岭来黄河边采风,为黄河曲折的景观所折服。他走进这个藏在深山中的村庄,尽管生活贫瘠,村民们依然拿出糯米酒、山上打的枣、长得并不美观的苹果招待这个远方来的客人。村民们仍住在土窑洞,没有通电,孩子上学要翻山越岭,走25里的黄土路。土窑洞的窗户上,糊的还是薄薄一层纸,但不甘寂寞的,贴了农妇信手剪的窗花。老教授的一看,就挪不动步子,这些看似粗糙的剪纸,却如此生动、跳脱,近乎艺术品。靳之林从此与小程村结下了不解之缘,因为他的奔走,村里才通了电,修了公路。而同样因为他的推介,小程村妇女的剪纸,逐渐有了名气。

农村妇女新剪了窗花,拿到窑洞的玻璃上比划。

胡玉梅也是靳之林发现,“人是万物之源,剪纸要刻画人物。”、“不要提前描画,那就陷到一个框框里,要剪自己心里想的。”……这些,都是靳老师告诉胡玉梅的,这个农村妇女的剪纸,也被靳老师带到北京,带到海外。

延川剪纸讲究观念,不在乎“像”,人眼睛会剪成花

次日,阳光明媚,我再去拜访胡玉梅的时候,她正在炕上铰花。一把剪子,从外婆传到母亲,再传给她,除了情感之外,更是出于农村人的节俭。窑洞的墙上,一个北京慕名而来的艺术家,为她拍了张照片,洗出来后亲自送了过来。下面夹了几张她年轻时的照片,从青涩的少女、到丰腴的母亲,再到今日老妇人。阳光安静的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纸屑在光影斑驳中簌簌下落。

延川农村妇女的剪纸,一对绣着山丹丹花的鞋子

窗外远山巍巍,背阴处的残雪、幽幽的枣树以及不知名的枯枝横陈,裸裎的土地,没有遮拦,没有修饰,一切都是本来的样子。这一切给人一种契阔之感,让人觉得人生天地幽幽。而生命里有着多少的满足和惋惜,又有着怎样的愁苦和欢悦?雨浸风蚀的落寞与苍楚一定是水,静静地流过她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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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途旅游网与媒体专栏:方塘文旅观察 更新:201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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