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文化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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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奥利弗·史密斯 摄影/麦特·孟罗

以下图文均来自《孤独星球》杂志2015年6月刊

前往德国黑森林,走在苍郁山坡和中世纪小镇间,听钟表匠说故事,深入以布谷钟为代表的精准文化。

守时 Pünktlichkeit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严冬,德国黑森林的牧草地被蓬松绵软的白雪深深掩埋,当地农民过着百无聊赖的日子。那个年代还没有拼图和电视,大冬天被困在屋里很容易叫人乏味,人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呆呆望着雪花落在窗台上,痴痴等待春天融雪时刻的到来。

18世纪时,某个像这样冗长乏味的日子里,一位不知名的农夫决定拿起木头和金属碎片,在作坊里胡搞瞎搞一番打发时间。据说这就是黑森林辉煌钟表工艺传统的由来,日后更催生了德国的神圣手工作品之一:布谷钟。

绍纳赫小镇上的隆巴赫和哈斯商店,你在这里可以找到各式各样的布谷鸟钟,从传统样式到现代风格应有尽有,3000元起。

绍纳赫小镇上的隆巴赫和哈斯商店(Rombach&Haas),你在这里可以找到各式各样的布谷鸟钟,售价3000元起。

跨越全球各时区、五大洲和换日线,每隔15分钟,世界上就有一大群木制的布谷鸟会推窗而出,对着几百万人颂扬德国人的守时美德,然后才消失回到木屋里头,每次想到这幅画面在全球轮番上演,就让人觉得有趣极了。没有人能够百分之百保证,布谷钟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出现、为何被制作出来、真正的发明者又是谁,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有许多布谷鸟是从欧利·兹那波 (Oli Zinapold)位于黑森林深处特里堡(Triberg)上的作坊中飞出来的。

"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让我觉得非常放松。"欧利正在用菩提树和枫木制作一片新的钟面,他停下来解释道,"那声音仿佛在说,世界仍然顺利往前推进。"

黑森林制造布谷钟的历史已有两个世纪,欧利从事这行也有20 年了。曾经世界上有三分之一的布谷钟,都是在黑森林地区发出第一声啼鸣。时至今日,虽然大规模工业量产的盛况已经不再,但是像欧利这样的手工匠人,总是有主顾准时上门。"守时"一直是德国天才们的核心秘诀:德国队可以在足球赛事最后几秒伤停时间赢得比赛,贝多芬《 第五号交响曲》澎湃激昂、节拍明确的经典开场,也是典型的例子。欧利一边检查眼前木头的纹路,一边说道:"确实就像人们所说,我们是个分秒不差的国家。"

布谷钟的基本配备,是两个会各自发出"咕"和"古"声音的风箱小零件,但是除此之外,外形设计可以五花八门、各自发挥:有些会雕琢出精细的狩猎场面,有些则会以城堡或小屋为主题,另外还有一些布谷钟会放上蕈类、兔子,甚至是圣母玛丽亚。不过大部分由欧利制作的布谷钟,灵感都来自作坊外头的原野山林。

圣罗曼(Sankt Roman)的村庄和教堂,距离黑森林小镇沃尔法不远。

圣罗曼(Sankt Roman)的村庄和教堂,距离黑森林小镇沃尔法不远。

比起其他地方,黑森林最像你会从童话故事、饼干盒、耶诞卡片封面认识到的德国:星散错落的村庄,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吹笛人冒出来,绿地上点缀着蜂箱和谷仓,像棉花和羊毛一样松软的白云,依偎在山谷陷落的酒窝上头。这里不像阿尔卑斯山一般高耸强势,黑森林的山丘只是谦虚低调、不多管闲事地伫立着。起伏平缓的地貌,仿佛帮行经此地的河流及铁路都贴心设想过了。毋庸置疑,这里当然会有广阔的森林,还有鸟儿们在枝头上大声共鸣。我问起欧利,是否曾经听过布谷鸟在他窗外吱喳啁啾。

"说真的,我从来没有听过。"他以一种典型日耳曼人实事求是的态度回答我," 我相信对黑森林中的布谷鸟来说,这里的海拔已经太高了。"

闲暇 Freizeit

每年春天,布谷钟的制造者,会从黑森林各处的农庄冒出来,把他们花上整个冬天打造好的布谷钟,交给沿途收购的销售人员。布谷钟的销售员总是打扮得很醒目,穿着及膝长袜,戴着一顶高帽子,漫步在黑森林偏僻的乡间小路上,然后再前往更广大的世界寻找顾客群。从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大草原到英国小镇,都可以见到他们的踪影。他们晚上睡在谷仓里,携带的货品整晚都滴答响个不停。销售员只要成功完成一笔交易,就等于留给买家一件传家之宝,未来好几代都可以在 布谷声中细数人生。

阿妮卡和约翰娜结伴到穆穆尔湖附近的森林一游

阿妮卡和约翰娜结伴到穆穆尔湖附近的森林一游

几世纪以来,漫游黑森林的习俗一直延续下来,每逢春天,前来这里徒步的游客更是络绎不绝,阿妮卡 (Annika)和约翰娜 (Johanna)便是其中之二。她们是来自弗莱堡(Freiburg)的学生,在她们身上可以看到德国徒步者那种奇妙到近乎超自然的能力,不管脚上踩过多少烂泥巴,表情还是一脸清新脱俗。基于一时冲动,她们在早餐时毅然决定把难缠的论文抛在脑后,跳上车到穆穆尔湖 (Mummelsee)附近苍翠的山丘走走。

"第一个字总是最难下笔,"阿妮卡说,"所以我们干脆来乡间透透气。森林里如此惬意,让你觉得好像天生就属于这里。"

稍微偏离人多的路径,你很容易会发现林子里突然只剩下自己。你已经深入森林深处,走进红鹿、野猪和猞猁的领地,除去踩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四围万籁俱寂。据说黑森林这个名字,就是来自浓密树冠下的不见天日的这片林地。参天巨木们的祖先很久以前可能也曾经被锯下,制作成漂亮的布谷钟。偶尔有阳光打从树枝间眨巴眨巴地射下,像盏探照灯般打在地表的蕨类植物上。

有人说森林带给德国文化重大影响,瓦格纳把歌剧《齐格弗里德》(Siegfried)的场景设在森林里头,格林兄弟也让笔下汉斯和葛瑞塔(Hansel and Gretel)两兄妹,在月光下走进森林里的糖果屋。撇开前述虚构森林不论,公元第一世纪时,正是在距离此地不远的真实森林中,日耳曼游牧民族突然从树丛里冒了出来,将入侵的罗马军团杀个措手不及。或许比起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德国人的心灵更容易受到森林的吸引。

没有多久,我走到了一块林间的小空地,地上还看得见一些树木的残干。这条小径不太明显,它在水洼和羊齿植物间蜿蜒,最后竟然完全消失了。突然之间,我内心涌出一阵极为短暂、像孩子一样找不到方向的困惑感,但其实黑森林所在地非常接近中欧的工业重镇。想到这点,这番宛如迷路般的体验就更令人吃惊了。

徒步驻足在沃尔法小镇外的林地

徒步驻足在沃尔法小镇外的林地

这片密林的边缘,是没有车速限制的高速公路,不远处则是工业重镇斯图加特(Stuttgart),生产线上忙着组装高级跑车。往另一个方向走,会来到证券市场疯狂上冲下洗的金融中心苏黎世。被完整保留下来的黑森林,位于这一切高速之间,在这里,时间运作放缓了下来,慢动作般地从人们身边流逝。

时代精神 Zeitgeist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回到18世纪。"看着工作坊窗外的阳光,英格夫·哈斯(Ingolf Haas)说道,"这样我就能够目睹,当人们见到第一个布谷钟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们会不会真的以为有活生生、会呼吸的小鸟住在钟里头?"

英格夫身为绍纳赫(Schonach)镇上一个名声显赫的制钟家族第四代成员,他坦承他在2006 年时遇到一点创作上的信心危机。

"我开始盘问自己,时至今日,布谷钟对人们还有意义吗?"他一边说,一边检查一个小布谷钟上的弹簧装置," 我希望让布谷钟拥有更多文化内涵,而非只是件庸俗的观光商品。"

经过许多不眠夜晚的钻研,英格夫制造出了颠覆传统的全新一代布谷钟。在他的作坊墙上,极简风的布谷钟、包豪斯风(Bauhaus)的布谷钟、被漆成荧光粉红和荧光绿的霓虹色布谷钟,一个接着一个滴答作响。英格夫在一些钟表面上嵌进钻石,还把一些钟改造得像金字塔。这些崭新设计吓坏了当地人,人们抨击英格夫冒犯了传统,有位批评者还指责他让布谷钟变得没有了感情!但是再多批评都不重要,因为这些布谷钟推出后,销售一飞冲天。

半木造的房子,看起来就像超大尺寸的布谷钟,在席尔塔(Schiltach)的广场旁边排成一列

半木造的房子,看起来就像超大尺寸的布谷钟,在席尔塔(Schiltach)的广场旁边排成一列。

布谷钟一度全是外国人在购买,但是英格夫的新颖设计,却大受国内市场欢迎。收藏家包括世界杯冠军教练勒夫(Joaquim Low), 以及德国总理默克尔(她曾经送过一个布谷钟给俄罗斯总统普京,不知道这个钟表是否还在克里姆林宫的某个角落,喋喋不休地跳出来报时)。在英格夫店里所有吵闹不休的布谷钟里,有一只鸟尤其醒目,那是一只镶在钟面上沉默的德意志帝国之鹰。当地记者曾经把英格夫设计出的新布谷钟,视为21世纪德国的象征。这是一种经历了世界大战之耻、冷战分裂的创伤后,升华而得的全新认同,透过强大的经济实力以及文化上的卓越成就,重新建立起民族自信心,就像布谷钟一样,对外传达出谨慎、耐用的精神。英格夫说:"成长过程中,我们一度耻于承认自己是德国人,也没有脸挥舞我们的国旗,但是现在一切已经有了改变。"

昔日 Vergangenheit

沃尔法的守夜人寇特·墨瑞尔

沃尔法的守夜人寇特·墨瑞尔

在黑森林以钟表计时之前,曾有一段日子(大约从中世纪到20 世纪初),报时是守夜人的任务。他们会在三更半夜巡行于城墙上,以浑厚的声音向居民报时( 他们还有另外一项任务:注意有没有喝醉酒的无赖)。如今,打更传统在黑森林的小镇沃尔法(Wolfach)重新复活,这里到处都是中世纪留下的房舍,每一间看起来都像超大型的布谷钟。今天傍晚的守夜人是拿着笨重的矛和一只喇叭的寇特·墨瑞尔(Kurt Maurer)。

"守时可以让你的生活走得更长远。"他这么说,不耐烦地瞥了一眼手表," 提早二十分钟比迟到一分钟好多了!"

古塔赫谷地的风景

古塔赫谷地的风景

比起德国境内其他地方,这里更严格地捍卫传统。在沃尔法,有人重新恢复了黑森林以河流运送原木的技术:先将粗大的原木绑在一起,结成木筏,工人要站在木筏上头,尽可能维持住平衡,直到原木顺利运送到下游。此外,在沃尔法邻近的村庄里,每逢特定场合,妇女会戴上一种从18世纪就流传至今的传统帽子"Bollenhut" ,上头装饰了红色的大绒毛球。就一个对全世界出口"守时"美德的地区来说,黑森林可说是尽了最大力量对抗光阴的流逝。

一位女士在黑森林露天博物馆中展示Bollenhut帽子

一位女士在黑森林露天博物馆中展示Bollenhut帽子

寇特悠闲地踩在石板路上一路打更报时。说实在话,我想不出世上还有哪里的治安可以比这里更好。向晚时分,光线渐趋幽微,黑森林中每一处细节,就像铁道模型一样井然有序。红色小火车从山丘隧道的这头钻进,很快又从另一头咻咻咻地钻出。山间的柏油路有汽车蜿蜒驶过,完美得像是为了奥迪汽车广告量身打造:车子沿着翠绿的棱线一路上行,然后再向下陡切至谷底。不远处,磨坊的水车一圈一圈转动着,呼啸声中,一部缆车爬上了山丘。眼前一切景象,仿佛时钟一般规律,日复一日滴答滴答地运转下去。

天色很快地转灰,寇特吹响喇叭,当天最后一次向沃尔法的居民们报时。 "我不会报得太大声,因为人们明早还得上班工作。"言毕,他用深沉的男低音开始吟唱:

先生们请好好注意,时钟已敲到十

十诫来自真神裁示

我们都应忠实遵守

万能的天神啊

祝福所有人有个平安夜!

寇特很快地瞥了一下手表,回家的时候到了。

黑森林

乐途旅游网与媒体专栏:《孤独星球》杂志 更新:201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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