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塔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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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报恩寺塔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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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是形容清初昆曲流传之盛的一句有名的话。

而“收拾起”来自于昆剧《千钟禄·惨睹》的唱腔。43岁的叔叔朱棣攻陷南京,25岁的侄子建文帝剃度出逃,唱的正是著名的【倾杯玉芙蓉】:
收拾起大地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

这样苍凉通透又悲天悯人的唱词早已成为经典。

暖男的逃亡与恶男的盛世

明传奇《千钟禄》,说的是明朱允炆即位,改元建文。燕王朱棣反,建文君逃出京城,与翰林编修程济扮作一僧一道辗转千里隐居四川。

关于建文帝的下落,向来迷雾重重。有说燕王进京后,他自焚而死的。也有说上吊的。但倾向于他剃度出逃之说更多。《明史纪事本末》记载:燕军破城后,建文帝想一死了之。忽然有少监王钺告诉他:你祖父临死时,给你留下一个铁箱子,让我在你大难临头时交给你。铁箱子里有三张度牒(做僧人的身份证),还放着三件僧衣、一把剃头刀、白金十锭、遗书一封,书中写明:“建文帝从鬼门出,其他人从水关御沟走,傍晚在神乐观西房会集。”而鬼门后,接建文帝的僧人道:“我叫王升,是神乐观住持,昨夜梦见你祖父朱元璋,他本是出家之人,叫我在此等候,接你入观为僧。”说得有鼻子有眼。

千年对望,八根琉璃立柱寓意释迦牟尼佛八相成道

建文帝流亡后,江苏吴县、四川、云南、贵州、湖南等地皆传说有过他的行踪,更有人考证福建宁德上金贝古墓应为明建文帝陵寝……历史关注强者,却也同情弱者。

靖难长达四年,朱棣曾被围困,却因建文帝有“不使朕背杀叔父之名”的命令,朝廷官兵不敢射杀朱棣,使朱棣死里逃生。建文帝柔仁,一向善待文人。朱棣夺取皇位后,投降的文臣只有四人,其他或逃跑,或自杀却有千人。永乐朝廷几乎无人可用,可见建文帝在当时文人心目中的地位之高。

与朱元璋个性与才干最相像,却未被他选中继位的朱棣上位后果然凶悍。“活剐三千宫女”,“诛杀方孝儒十族”等传说层出不穷。虽说其中有真有假,相对于建文帝“暖男”的形象,明成祖朱棣“恶男”的声名已在劫难逃。

江南首寺,两侧的铜雕分别是康僧会和支谦

然而,其在位永乐年间,定都北京、郑和下西洋、编修中国古代类书之冠的《永乐大典》……明朝国势强盛,经济持续发展,史称永乐盛世。举世闻名,与古罗马大斗兽场、比萨斜塔、英国巨石阵等并称为世界七大奇迹的大报恩寺也正建于此间。

是报恩还是狡辩?

朱棣是朱元璋与马皇后的第四子,此官方说法本无疑义。可是明代中叶《南京太常寺志》中记载,明成祖为碽妃所生。按说太常寺作为皇家机构,这样严肃的问题不应乱记。明末清初的钱谦益和李清见到这样的记载也很好奇与怀疑。钱谦益当时是南明弘光朝的礼部尚书,李清曾任大理寺左丞,二人利用职务之便,于弘光元年元旦利用祭祀孝陵的时机,悄然打开孝陵寝殿,“入视果然,乃信”。

因为被传为朱棣生母的碽妃牌位没有像其他嫔妃一样位列东面,而是单独被列在了西面。此证据颇为微妙。更有传报恩寺正殿即为碽妃殿。

千年地宫,在玻璃下方就是当年大报恩寺琉璃塔塔基遗址

还有推演,说朱棣生母为安徽寿州人李淑妃;或说为高丽人;或说为蒙古人;乃至说,成祖实际为元顺帝第三福晋所生……

但由清代僧人悟明法师(金陵大报恩寺)的僧人撰写《折疑梵刹志》中记载,“成祖之报恩也,以太祖马后陵寝在金陵,文皇徙都北平,故建寺于南以报皇考妣之深恩。”悟明还进行了史料分析,从时间上就否定了朱棣生母是碽妃的说法。因为朱元璋称帝时,朱棣已经八岁了,不可能是元顺帝宫人或者妃子入宫后所生 。

朱棣的生母究竟是马皇后还是碽妃还是其他什么人,大报恩寺是为报答马皇后还是碽妃?或者明里暗地有所不同?至今没有标准答案。

明朝的皇位继承制为嫡长子继承制,只有嫡子继承皇位才名正言顺。朱棣又是通过靖难之役赶走了自己的侄子朱允炆(朱元璋嫡孙),所以他再三强调自己嫡出的身份。

是诚意报恩也好,是着意狡辩也罢。明永乐十年(1412年),朱棣下令在南京长干里天禧寺旧址修建的皇家寺院大报恩寺却成为千古绝唱。九层五色琉璃宝塔达到中国传统造塔工艺最高峰。

此琉璃非彼玻璃

大报恩寺琉璃宝塔高80米,9层8面,周长百米。据悉,这项工程耗时近20年,使用的匠人和军工达10万人,耗资248.5万两银子。其中最为世人称羡的是其塔身的琉璃建材。

琉璃,是一种矿物质材料。半透明体,把它涂在陶质(坩子土)制成的筒瓦、板瓦、脊鲁等构件表面,然后放至陶窑内用火烧成一层细密的彩色釉,可使之成为一体的彩陶器物。据悉,古法琉璃的制作工艺相当复杂,火里来、水里去,要几十道工序才能完成,精品制作相当费时,有的光制作过程就要十几二十天,主要靠手作。其火候把握之难更是一半靠技艺一半凭运气。报恩寺琉璃塔之所以能使用如此高水平的琉璃建材,是因为明初南京有着规模庞大的官营琉璃制造业,工艺也相当成熟。

遗憾的是,真正古法琉璃工艺的关键部分已经于明代失传。而今市面上的琉璃,一种是台湾琉璃,由西方玻璃艺术演化而成,有人称其为西洋琉璃。而更常见的是水琉璃,即仿制琉璃,特点是重量轻,易色变,混浊,价值低,价格也低。

举世无双、不可再生者弥足珍贵。早在十六世纪中叶,荷兰的《尼霍夫游记》就以详尽的文字与插图热情推介了美丽的报恩寺琉璃塔,这些文图后来又不断被引用与改编。十八世纪,美国诗人朗费罗还为报恩塔写下赞美诗。

最令人吃惊的是,安徒生在他流传世界的童话里也写到报恩塔。1839年,安徒生在《天国花园》中,让一位名叫东风的少年,穿着一件中国人的衣服,因为他刚从中国飞回来。他告诉妈妈:“我刚从中国来——我在瓷塔周围跳了一阵舞,把所有的钟都弄得叮当叮当地响起来!”可见,琉璃塔在那时的欧洲人心目中已成为中国建筑的标志。

遗址上素洁的惆怅

岁末年初,第一次来到大报恩寺遗址公园

曾经担心再次遭遇不少复建项目的刻意求新、奢靡过度。

庆幸的是所遇素洁。玄奘与佛祖的“千年对望”等处皆以蓝色、白色为主。当年的大报恩寺修建达近20年,据悉,大报恩寺遗址公园从规划到设计建设也历经十几年,设计采用的建筑格局就是原来寺庙的格局,遗址的外围就是古寺庙画廊的一圈,建筑也尽量简单,没有浮华的装饰和艳丽的色彩。

香水河桥依旧,令我震撼的是画廊遗址。围绕大报恩塔周边原有108间画廊。可以想见600多年前,它们如何“壮丽甲天下”。而今南边被毁掉的画廊进行了复建,展出了唐卡。北边的画廊遗址保留,仅仅加上木结构的白色穹顶与悬挂着的白色圆柱,现代简洁。绵延望去,遥想已消逝的辉煌过往,惆怅又心动。

伽蓝殿遗址,明太祖朱元璋旁,马皇后与碽妃一坐一立,而另一侧的墙上镌刻着《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闻如是。一时婆伽婆。在舍卫城。祇树给孤独园。尔时世尊。告诸比丘。父母于子。有大增益。乳哺长养。随时将育。四大得成。右肩负父。左肩负母。经历千年……

经藏如海,这里展示了集经、取经、译经、刻经、印经的过程

另有“经藏如海”。对寺庙而言,编纂、雕刻、印刷、保存《大藏经》至高无上,明清两代先后出现五部汉文大藏经,其中三部都与大报恩寺或其前身天禧寺有关。而今,在大报恩寺遗址公园内有《汉文大藏经》展,其中特设藏经阁,阁内经架摆满各种经书,包括三藏经律论、圣典十二部等……

大报恩寺落地梁落脚点位于整个塔基遗址的外侧

大报恩寺所在地长干里自东吴开始有建初寺,晋代又有长干寺。以供奉设立天下闻名。宋初长干寺再兴,不久改名天禧寺,其塔基地宫供奉佛祖顶骨真身舍利、感应舍利、诸圣舍利及玄奘大师顶骨舍利。明初修建大报恩寺琉璃塔时,该塔基与地宫完整沿用。

这一次,在考古挖掘发现地宫之后,大报恩寺塔复建工程亦变为遗址保护项目。采用四组斜梁跨越遗址上方,斜梁落脚点位于整个塔基遗址的外侧,形成“覆钵型”建筑结构。在保护了地宫之后,又在原有遗址上安放了七宝阿育王塔,安奉感应舍利。为不破坏地基,加上琉璃技术失传,新报恩寺塔做成了轻质钢混玻璃结构的九层塔。

600多年前,来礼佛的信众,从香水河桥过去,一直向东,经过天王殿、大殿,通往大报恩寺琉璃塔,然后就能看到观音殿。如今,中轴线依旧。只是天王殿、大殿、观音殿只剩下了当年建筑用的石柱础。我们见过太多簇崭新、完整但失却时间与历史痕迹的复原塔、复原庙,且在这残缺却厚重的遗址上点一炷素洁的心香吧。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撰文/罗拉拉

报恩寺塔遗址

乐途旅游网与媒体专栏:《新旅行》杂志 发布:2016.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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