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沙漠的贝都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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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其他人文约旦古城佩特拉的沙漠中,生活着古老的游牧民族——贝都因人

(撰文、图片/喜喜  编辑/Rita)在红海、波斯湾和地中海包围着的那片广大沙漠中,真的很难注意到约旦,它好像不独有某种旅游资源,也没有特别的新闻以供炒作,因曝光率不高而具有某种神秘感。

约旦古城佩特拉的沙漠中,生活着古老的游牧民族——贝都因人,他们世代在荒漠中逐水草而居,利用最少的自然资源度日,被认为像植物中的橡树那样难以驯服。我很好奇:两千多年过去,在现代化的冲击下,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哪些变化?

啤酒像现代化那样难以抗拒

我上网寻找佩特拉的资料,发现了一些能接待游客的本地贝都因人的网页,一个名叫穆罕默德的贝都因人热烈欢迎我去他的帐篷“探寻真相”,他在佩特拉有两个家,一个在城中,一个在大漠,他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会体验到和旅游团完全不同的沙漠文化。

我搭小巴到达佩特拉,穆罕默德已经在车站等候,他将近40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身体强壮。打过招呼,他一把抓起我的大包放进一辆皮卡,带着我直奔他在城中的公寓,那儿距离车站约10分钟车程。

像穆罕默德一样,不少贝都因人接受了现代生活方式,在城市里拥有固定的住所,尤其是年轻人,他们生活中并非只有骆驼,智能手机、高级音响设备,还有洗衣机和马桶,对他们具有极强的诱惑力。但并非所有贝都因人都是如此,穆罕默德说,约旦政府曾努力想把他们“拉”进现代城市生活,但遭到不少贝都因人的“谢绝”,他们仍然愿意过“天做被地做床”的自由自在的旷野生活。

穆罕默德的家是一栋三层公寓,他用多年积蓄买了这块地,然后和工人一起盖房子,室内设计也是他自己做的。公寓里整洁干净,有一个标准的现代化厨房,灶台、烤箱、微波炉和冰箱一应俱全。

穆罕默德去过很多国家,家里的墙上、柜子上摆放着他近年来去印度、泰国、意大利旅行的纪念品,我还发现了一把写有中文的扇子,“禅”味十足。他还没去过中国,但很喜欢中国文化。

贝都因人实行一夫多妻制,穆罕默德的父亲娶了4个老婆,他有20个兄弟姐妹,这个大家庭中有人早年移民到了美国,所以他25岁时有机会去美国学习。他发现美国的一切都和约旦不同,和贝都因人的沙漠生活更是有天壤之别。他开始学英语,晚上在中东饭馆当服务员,后来又当过出租车司机、维修工和公司职员。在外面漂泊了将近8年,穆罕默德已经“全盘西化”,慢慢放弃了自己的宗教信仰,“毕竟,你在工作的时候,怎么可能有时间一天五次停下来做礼拜呢?”他还养成了饮酒的习惯,虽然穆斯林禁止饮酒,但他常去本地唯一的一家卖酒精的小店买上几瓶。他拍着自己的肚子说:“我现在真的离不开啤酒了。我已经爱上那种微醺的感觉。”

穆罕默德的经历,让我对贝都因人愈发好奇,这个古老的穿着阿拉伯传统长袍、在沙漠中赶着羊群和骆驼的游牧民族,如今的生活是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漠,是水深火热还是快乐之源?

傍晚,穆罕默德开车带我前往一处名为Little Petra的沙漠,体验传统的贝都因烧烤。车上装着贝都因人独有的烤炉和鸡肉、土豆、西红柿等食材,因为易于保存,这些食材在沙漠里非常受欢迎。烤炉是一个铁制的三层架子,每一层都是网格状的,烧烤时热气容易上升,使食材受热均匀。穆罕默德还叫上了几个在沙漠中为游客担任司机和向导的朋友,一起享用晚餐。

到达营地,穆罕默德摆好烤炉,把西红柿、土豆、洋葱、大蒜放在最下层,中间层放鸡肉,对半劈开,里面涂上盐和黑胡椒,最后挤上柠檬汁,最上层则盖上一个大铁桶。没有孜然、辣椒面,也没有蜂蜜,这样简单处理的食物能好吃吗?我摸摸已经饿瘪的肚子,不禁暗暗自问。

穆罕默德和朋友们在不远处的岩缝中砍下一些植被,劈成小段,又在路边采了一些枯黄的野草,将它们围在铁桶周围点燃。一个小时之后,穆罕默德把余火熄灭,把套在烤炉外面的大桶拿开,蔬菜软软地躺在烤架上,鸡皮则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穆罕默德递给我一听啤酒,用盘子给我装了西红柿、大蒜和一条鸡腿。鸡肉已经烤到完全脱骨,鸡皮脆脆的,肉混杂着咸味和些许辣味,同时带有柠檬的清香,味道比我想象的强一百倍。穆罕默德说,因为我们人少,所以就用这种简易的方法烤制,如果人多的话,需要把烤炉放在一个很大的坑里,上面填上沙子,烤好后去除沙子,再把炉子抬出来,有几分寻宝的感觉。

穆罕默德的帐篷很大,他和几个兄弟一起居住,帐篷中间生着篝火,地上铺满厚厚的毯子。贝都因牧民的帐篷绝不简陋。如果他们打算在一个地方常住,就会把帐篷布置得美观又舒适,而毯子是必备装饰。中东一带的地毯以工艺繁复、图案精美著称,不同地区的地毯题材类似但设计风格各异。贝都因人信仰伊斯兰教,地毯图案多取材于清真寺的瓷砖、宫殿的石雕,此外还有鸟兽、花草树木、自然风光等。

贝都因人每天必要喝茶,在水壶上面的空格处放进茶叶,慢慢倒入开水,浸泡一会儿后把水倒出,再倒水浸泡一次,之后加入本地独有的香料和糖,就可以喝了。阿拉伯茶和土耳其的“恰伊”茶类似,不同的是“恰伊”茶可以自己选择加入多少方糖,而贝都因人的阿拉伯茶,第一次喝的人很难适应它的甜度。我问穆罕默德为什么要在茶里放这么多糖,他故作深沉地说:“Life is bitter.(生活何其苦)”一个朋友凑过来挤了挤眼睛:“We are not sweet enough.(我们还不够甜)”我第一次见识到了贝都因人的幽默和乐观。

沙漠的夜晚寒冷而孤独,但贝都因人总会想办法在艰苦中制造一些快乐。喝完茶,穆罕默德的弟弟拿出阿拉伯特色的乐器——鲁特琴,几乎全部由木头制成,音箱形状类似对半切开的梨,音孔周围有精美的镂空雕花图案。鲁特琴的声音很好听,弹得兴起,一个朋友拿起手鼓加入伴奏,穆罕默德和兄弟、朋友们纷纷起舞,浓郁的阿拉伯风情在帐篷里弥漫开来。我歪在毯子上,懒懒地烤着火,喝着热热的阿拉伯茶,偶尔抽两口水烟,看着这些载歌载舞的贝都因人。“原来沙漠的生活如此美好,我还以为你们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听我这么说,穆罕默德沉默了一会儿,“你所看见的美好,并不是生活的全部。我们也会有争夺、劫掠、犯罪。”

千百年来,劫掠这种强盗行为,被生活在沙漠中的贝都因人上升为一种习俗,一旦缺乏生存所需的物质,他们就会打临近部落的主意。阿拉伯诗人顾托密用四句诗来概括这种生存法则:“我们以劫掠为职业,劫掠我们的敌人和邻居。倘若无人可供我们劫掠,我们就劫掠自己的兄弟。”现在,受外部环境的影响,贝都因人的生活条件有了很大改善,掠夺不再是“家常便饭”,“但是以防万一,我们还是会在帐篷或者洞穴里放上锋利的匕首防身。”穆罕默德说。

沙漠里的日子有时候也会把人逼疯,在沙漠里生活时,每一天穆罕默德都必须带着骆驼去找水、去放羊、去以物易物换回食品。每年都有很多年轻人逃离沙漠,去安曼亚喀巴这样的大城市找工作,通过制作手工艺品和接待游客谋生,或者去海外打工。在经济全球化的今天,贝都因人的生活也无法保持宁静,越来越多的人像穆罕默德一样放弃了宗教信仰,他们走出沙漠,在一个个陌生的地方用酒精来麻醉自己。“我无数次在宿醉后哭着问自己,我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我的未来应该在哪里?在哪儿我才能找到真正的快乐?”穆罕默德指了指自己的心:“这些和物质无关,和心灵有关。”

“这就是你漂泊8年后又选择回来的原因吗?”我问。他说,有一天晚上,他又喝醉了,觉得自己的生活不能再这样继续,“突然想念沙漠里的一切,美味的鹰嘴豆泥,壮美的日落,从小养到大的骆驼,辽阔壮美的群……我发现自己的‘根’一直在这里。虽然外面的世界很诱惑,但和我关系不大,我只不过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观察别人的生活而已,只有佩特拉,只有沙漠,刻印在我心里。”他说,这里有他的兄弟,有他的朋友,有他曾经的爱情,有无数美好的回忆。

对于像被卷进旋涡般追逐物质的都市人来说,这很宝贵。

接待外国游客也是穆罕默德和外界交流的一种方式,他在海外学习、工作时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现在他也想要帮助更多的游客,同时也让他们更好地了解贝都因文化和传统的生活方式。他还打算开一家小小的旅游纪念品商店,出售贝都因人制作的特色产品,一来可以改善当地牧民的生活条件,二来也可以向更多的人介绍贝都因文化。

生活就是最好的学校

在沙漠里待了几天,每天只看到穆罕默德和他的兄弟、朋友,一直没见到贝都因女人和孩子的身影。这天下午,穆罕默德带我去了红海边上的城市亚喀巴。红海碧绿清澈,迷人的珊瑚和多彩的热带鱼吸引着世界各地喜爱潜水的游客,对岸的埃及人和以色列人尤其喜欢全家来这里度周末。这里也是贝都因妇女销售她们手工艺品的好地方,很多人带着孩子一起做生意,妈妈们铺开自行设计、打造的手工地毯和传统贝都因人的首饰,女儿们和一群西方游客围坐在海边四面通风的大凉棚下,一边讲述自己的故事,一边现场展示编织手艺。讲价的任务也由这些十几岁的姑娘负责,她们用天真无邪的眼睛与简单的英语和那些欧洲老男人讨价还价,没让他们得到任何便宜。不得不承认,贝都因人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下午,暑气消去了一点儿,妈妈们从背囊里拿出大饼,向看管沙滩的贝都因男人要一杯阿拉伯茶,母女围坐在一起,享受短暂的休闲时光。女儿们活泼好动,吃完饼,摘下面纱,纷纷跳入海里游泳。如果了解贝都因人的传统习俗,会对眼前这一情景感到不小的震惊。贝都因女孩子十四五岁就要嫁人,一般来说,游客很难看到她们的面容,如今她们却坦然面对周围来自世界各地的男人。这也许就是穆罕默德告诉我的贝都因人的“女权自由”。

贝都因女孩的长相非常有味道:亚麻色的卷曲长发,发亮的蜜色皮肤,健康灵巧的身材,让人忍不住想象,如果她们生长在大城市,受到良好教育,将来或许可以成为明星,或是从事一些令人羡慕的职业。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一对贝都因母女,不想她们坚决地连连摇头。

贝都因人对家园的依恋,让我再一次领会到自由对于他们的重要意义。记得有一个摄影师曾经这样写道:“在一个星期四早上,我来到贝都因部落去拍一个故事,我注意到这个赶驴的小女孩,每当我举起相机想拍她的时候,她总是躲到骆驼后面……终于,我设法拍到了这张照片。如果今天我还能遇到她,我一定要给她买一支冰激凌,我一定帮她照看她的驴。”我想,如果他真的了解贝都因人的话,就不会用城市人的思维去对待贝都因女孩了,她们既不需要冰激凌,更不需要一个吃着冰激凌长大、玩相机的人来看护她的驴和骆驼。从现代文明走进沙漠的人,应该学会真正理解这片自由之地,对贝都因人来说,这是他们的生存之源,也是他们精神的寄托。

这次沙漠之旅,我体验到了贝都因部落的生活现状,目睹了他们无与伦比的生存能力,也了解了他们与众不同的教育理念。贝都因人没有正规的学校,更不用说所谓的系统教育,但生活其实就是一间最大的学校,贝都因人是天生的地理学家,也是最有天分的学生,他们对沙漠的地形、野生动植物了如指掌,甚至能用天象预测未来,沙漠是他们天然的保障,也让他们远离外界无尽的争端。

人类最初的知识都是从自然中学习到的,即使到了文明高度发展的今天,还是经常能听到这样的声音:生活是最好的老师。现代社会中,我们越来越依赖于各种各样的机器,大自然在新修的城市和公路面前逐渐退让,我们究竟在走向怎样的未来?科技的广泛运用是否也会带来不可预知的灾难?像穆罕默德这样回归沙漠生活的贝都因人,在传统与现代生活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也带给我很多思考和启示。

贴士

我采集了关于约旦的旅游灵感,这里适合与所有人共同体验。
全年来玩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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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途旅游网与媒体专栏:中国国家旅游 发布:2018.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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